没一会儿祁靖真就将醒酒药熬好送了过来，穆丛澜方才只顾着回忆昨晚的事儿都没注意到他进门了，直到对方将药碗哐一声放在桌上她才突然反应过来。
“喝了吧。”祁靖真简短吩咐道，“清醒了就赶紧回去。”
穆丛澜抚了抚晕乎乎的脑袋，也不多话，端起碗就一点儿点儿将汤药咽了进去。毕竟刚熬的药烫得很，她只能慢慢喝。
她喝药的时候祁靖真就抱着胳膊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看窗外风景，看着他那赏心悦目的侧脸穆丛澜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之前，良妃宫里头的宫女们一听说城阳王的世子来了个个兴奋得像发春的母猫，成日成日的讨论世子多么风流潇洒英俊不凡。
一晃好几年过去了，虽然也算不上太久，看着眼前这青年再回想当年，真真是恍如隔世。
“怎么了？”祁靖真突然注意到穆丛澜在看他，于是回神问了句。
穆丛澜脸一红赶紧移开眼神，说：“……没事儿，我在想你是不是已经在庆阳里定居下来了？”
“定居？”祁靖真神色有点儿恍惚，“没想过。”
“那你打算一直住在客栈？”
“……并不……”
“那是……租了屋子？”
“嗯。”
穆丛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她不能说完全了解祁靖真的心情，只能猜测他也是长期流亡颠沛心累了吧，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是他的家，他那显赫的家族世居此地，他应该对这个地方有些感情吧。
当然这感情可能非常复杂。
“那……你若是一直不能恢复身份，你还会离开庆阳吗？”穆丛澜又问。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吧。”
穆丛澜虽然也过过苦日子，但这时突然对祁靖真这际遇产生一丝怜悯来。
然后她突然想起某件事来，这件事给年幼的她造成了严重的阴霾，虽然时隔多年但是一旦平静下来看着祁靖真马上就想起来了。
“对了，”穆丛澜努力装作很随便一般开口问道，“我老早就想问你了，你怎么没有和那个姑娘在一起呢？”
“姑娘？”祁靖真迷茫的表情真不像装的，“哪个姑娘？”
“就是……对，你那位未婚妻啊。”
祁靖真的瞳孔猛地放大了，然而这只是极其短暂的片刻而已。很快他垂下眼睑移开视线，只是那一闪而过的落寞不能掩饰。
“她啊，”他轻声开口了，“死了好几年。”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跳井自尽。”祁靖真说话时神态一片平静。
“……可……可……她舍得自己的孩子么？”
“她的孩子？”祁靖真冷笑一声说，“她正是因为看到孩子的尸首，才生无可恋死去了。”
不是，这祁靖真的口吻，一点儿也不像一个痛失爱子的爹啊？穆丛澜是越发看不懂她，于是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比较妥当的方式，又问：“那个孩子……是怎么死的？”
“被人乱棍打死。”
“可……他也算贵族出身啊，怎么会被人……”
“贵族？”祁靖真抬头望了她，眼里又是吃惊又是好笑，“你该不会是，以为当年姚静儿肚子里是我的孩子吧？”
“……啊？不是吗？？”
祁靖真扶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穆丛澜自然能看出他已经在努力忍耐了，可她还是立刻羞得脸上红了起来。
终于笑够了之后，祁靖真喘了口气，说：“那你应该记得，当年我还拜托过你一起去找她吧。”
“嗯……有印象，那时候她是被人牙子拐了吗？”
“是啊，”祁靖真颇为感慨地叹了口气说，“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有身孕了。”
“是……”穆丛澜已然知道答案，硬生生把它吞了下去。
“是啊，所以那孩子生下来之后才会受尽欺侮，这是我……实在无能为力的事。”
“……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你这不是不知情么，没必要道歉。”
穆丛澜莫名难过起来，又觉得祁靖真看起来又沧桑了几分。
接下来两人皆是无话，问话之间穆丛澜的药早就凉了，于是她三下五除二喝干了药，顿时觉得人清醒不少。
“我要回去了。”穆丛澜把碗一放说，“之前实在是太麻烦你了，这些都留给你，否则我实在无以为报。”
说完她就把祁靖真还给她的银钱放在了桌上，然后转身要走。
“拿走吧，我不缺钱。”祁靖真突然在身后说了一声。
穆丛澜转身才说了“可是”两个字，祁靖臻走上前来抓起钱袋子塞进穆丛澜手里。
莫名的穆丛澜总觉得他似乎有点儿不悦，可能是自己问了他最不愿回想的往事吧。
于是穆丛澜也不敢再啰嗦，接过钱袋子逃似得转身溜了。
她总觉得祁靖真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她背后，让她不得不加快脚步，自己也说不清自己为何心虚。
下了楼后她找掌柜娘子要了自己的衣服，然而对方表示她的衣服太大件太厚实了，料子又太好她不敢乱动，所以慢慢晒着得晒好几天，穆丛澜干脆表示衣服送她了，哪怕她不自己穿，拿去卖也能卖个很好的价钱。
然后她就离开客栈一路往丹凤门方向疾走而去，喝完了醒酒药之后她还真是神清气爽，走在中午的大街上全然没有一丝一毫不舒服，这祁靖真不愧是走江湖的老手了，经验丰富的很。
想起祁靖真她就忍不住想起了那个久远的误会，也忍不住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当时她知道实情没有误会他跟姚静儿有了孩子，那接下来会如何发展呢？
当年以自己那股子年少无知的冲劲儿，还真不好说，可能他们二人的命运会和如今完完全全不相同。
然而想这么多也是无用，穆丛澜甩甩脑袋把这些奇奇怪怪的想法赶出脑海，加快脚步赶到皇城。
因为她时不时的外出，门口的守卫差不多都认得她了，所以她只需要把令牌拿出来意思意思就能进门。
只不过她一身平民穿着让守卫多看了两眼。
进宫之后穆丛澜径直回了宫，虽然想过去应该也不会有人因为她一夜未归就担心，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尽量快地去了延璋宫，谁也不能保证穆鸿祯会不会闲极无聊突然就想起她来了，那简直就是灾难。
然后她就在自己宫里看见了一个哭的眼泪汪汪的清叶。
“哇！公主！真的是你吗！”请叶看见她探头探脑地进来了便起身迎了过来，然而才刚起来就哎哟一声坐了下去。
穆丛澜才想起来她被他罚了十五个板子，她也没嘱咐多轻多重，更不清楚用刑的嬷嬷下手几分劲儿，一般情况下这样就默认是可以打死的。
穆丛澜看了看周围，寝殿里头除了她没有别人，她这才放心大胆地走了进去。
“你怎么样了？”穆丛澜强作镇定走进屋里问道，清叶委屈回道：“多谢公主手下留情，奴婢……奴婢很快就能好。”
穆丛澜看着她那副说话都能白了嘴唇的模样，心里自然有数。
于是她果断把她打发去歇了，自己动手换了一身衣服，只不过这头发她一个人整理不来，只能再叫了个宫女，假装自己又是才睡醒的样子，让她把自己收拾妥当了，然后交给她公主金印，让她去尚宫局说一声，把清叶的月利提高五成。
果然，穆丛澜用完午膳之后，清叶就一瘸一拐地来她跟前谢恩了。
只是穆丛澜没想到她居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为啥被奖赏了。
“之前不是你替我找来的越少陵吗？没他我就完了。”穆丛澜一边吃饭一边说，“我还想等你身子好了替我送去谢礼，这事儿我不能拜托别人。”
“奴婢明白！”清叶两眼放光连连点头说到，穆丛澜看着她的样子也是忍不住奇怪，她怎么看起来真的毫无芥蒂的，难道一点儿不恨穆丛澜么？
“那个……公主……”清叶结结巴巴地又开口了，“奴婢能斗胆问一句……”
“我昨晚上去哪儿了，是吧。”穆丛澜心不在焉地应了，“有人找我么？”
“这……倒是没有。”
“嗯。很好，所以你为什么想知道我去哪儿了？”
“奴婢……奴婢只是担心……一晚上都不见公主生怕公主在外边出了事儿……毕竟公主您是一个人……”
“我昨儿去看孙娘娘行刑了，”穆丛澜拨了拨盘里的菜说，“结束后已经入夜，我就就近找了个客栈住了。”
“孙娘娘……她是凌迟吗……”
“对啊。”
“公主……全看完了？”
“是啊。”
于是清叶打了个哆嗦，穆丛澜盯着她故作严肃道：“昨儿我没回来这事儿，你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我姐姐，知道吗？”
“知道，奴婢明白！”
穆丛澜吃下最后一口饭，纠结了那么一会儿，还是开口道：“你再去把荷叶喊来，我有话吩咐。”
清叶自知自己暂时什么事都做不了，只能跑去喊来了荷叶。
待荷叶在自己跟前站定，穆丛澜正好擦了嘴，慢条斯理道：“你出宫一趟，去大长公主府，把我姐姐请来，说我有要事找她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