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母是二十岁那年嫁给许父的,许父同人去许母家附近办事,对许母一见钟情,第二天自己便拎着东西去许母家登门拜访,三月后,两人结婚,一年后许枕之出生。
许母年轻时长的极为漂亮,许父又是端着铁饭碗的工人,两人因爱情结婚的日子自然过的是和和美美。许枕之四岁那年,许淼淼出生,父母和睦,一儿一女凑成好字,许家一度是巷子里众人争相艳羡的对象。
在许母的记忆中,许淼淼终于不再是照片上定格的模样,而是衣着艳丽性格开朗活生生的小姑娘。她会跟着许母一起出门摆摊,她胆子大不怕生会站在摊前脆生生吆喝,因她长得白净可爱许母又常给她买漂亮的衣服,是以她往哪里一站,完全像是一个富贵的瓷娃娃,再加上她嘴甜爱笑,每次都能吸引来很多客人。
“好累,好困。”每次收摊回家时,她都会坐在台阶上,可怜兮兮看着许枕之。
许母嗔笑:“你这个小懒猫。”
帮许母收拾好的许枕之无可奈何蹲在她面前:“上来吧!”
“谢谢哥哥。”她眼里闪着狡黠的笑,飞快扑上来,双臂紧紧拦住许枕之的脖子,声色欢喜,“回家喽!”
往往走到半路上,就会碰到下班归来的许父,许父会抱着她坐在自己车后座上,然后一家四口悠闲的往家走。这样悠闲幸福的生活一直维持着许枕之十一岁那年,许父所在的工厂裁员,许父就是首当其冲那一批中的一个。
初下岗时,许父还曾兴致勃勃的说要下海经商,可辗转数次开了各种店,最后都以赔钱告终,一旦生活不顺,人身上的戾气便会重起来。之后许父开始一蹶不振,整日抽烟酗酒,家里所有的重担全压在许母一人身上,见丈夫不争气,许母也愈发厌恶起来,两人便开始起了争执,从最开始的冷战到后面的锅碗瓢盆满天飞,到后来夫妻双方索性都破罐子破摔,许母也渐渐染上了打麻将。
在她的记忆里,许枕之不止一次看到,许母将困得睁不开眼睛的许淼淼抱在怀中坐在乌烟瘴气的麻将馆里打麻将,年幼的许淼淼拽着许母的袖子怯怯问:“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回家?”
“等妈妈打完这一圈咱们就回去。”
输了想翻本,赢了还想再赢,一圈复一圈下来,窗外的天色也染上了墨色,屋内的人却浑然不觉。
“哟,许姐,你家状元儿子来了。”
旁边的牌友眼尖喊了句,正在摸牌的许母手一颤,回过头就看到穿着校服的许枕之一脸冷漠穿过乌烟瘴气的麻将桌朝这边走了过来。她扔掉手中的牌,抱着许淼淼慌乱站起来:“我不打了,我得给我儿子回去做饭。”
周围牌友一顿哄笑:“做什么饭,给点钱在门口的小面馆打发一顿就行了。”
许母还没来得及答话,怀中的许淼淼已被人一把拽走。
“哥,我困。”许淼淼面色潮红,白净的小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渗着细密的薄汗,睁开眼看了许枕之一眼,小猫似的呓语道。
“小之,你……你们今天不是要考试么?”许母没想到许枕之提前回来,脸上的笑有些不自在。
“别睡,哥带你去吃你最喜欢的糖炒栗子。”一脸冷漠的许枕之连个眼神都吝啬给许母,径自将许淼淼背到背上,面无表情转身离开。
“哎,许姐,不带你这么玩儿的,赢了就想拍屁股走人……”
“下次再打,下次再打。”许母挣脱开牌友,快步追了出去。
外面正下着雨,许枕之将自己的校服脱下来披在许淼淼身上。许母快步跟上去将手中的伞遮了上去,一路上无论许母说什么,许枕之都抿着唇角不作回应。
到了诊所,医生替发高烧的许淼淼打上吊瓶之后,输液室里就只剩下他们母子三人,许淼淼昏睡着,小脸烧的通红,许母畏缩看了许枕之一眼,想着这个点他应该还没吃饭,打算出去替他买点吃的,刚走了两步,就听到身后传来许枕之的声音,那声音似隆冬大雪,冰凉刺骨:“如果有一天你死在麻将馆里,我都不会帮你收尸。”
许母听到这话气的浑身发抖,下意识将手中的杯子砸向身后的许枕之。装了水的纸杯砸在许枕之额头上,有水渍顺着他那张白皙俊美的脸上滑下来。许母又气又心疼,身子抖若筛糠,“我是你妈妈,你怎么……”
“有妈妈和没妈妈有什么区别?”许枕之目光冰冷反问许母。许母神色一滞,又听他说道,“如果可以选择,我宁可没有你这个母亲。”
“许枕之,许枕之……”有急促的女声遥遥传来,许枕之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此时胸里那颗素来波澜不惊的心也一抽一抽疼的厉害,他知道那心疼不是他的感觉,而是记忆里许母那时的感受。
场景飞速转速,自那之后许母极少再去麻将馆了,但和许父的争执却是一日胜过一日,直到有一天两人大打出手之后,许母向许父提了离婚。原本暴躁的像一头狮子的许父瞬间安静下来,盯着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双眼空洞的许母片刻,瞬间变的手足无措踉跄着离开。
屋外大雨如幕,许母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客厅里无声哭了许久,听到咯吱的开门声,胡乱抹一把眼泪,刚转过身便看到一身运动衣的许枕之拎着一把伞从房间里出来,看样子是要出去。
“外面在下雨,你……”许母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嘭的一声关门声所截断。
雨停,夜幕,日出,黄昏。
许父一夜未归,许枕之亦是相同。以往许家父母起争执,许枕之也会嫌烦避开,但他从来都是带着许淼淼一起避开的,而且不论什么时候出去到了晚上一定会回家的,像这样单独出去一夜未归从未有过。
“淼淼,你知不知道你哥哥昨天出门干什么去了?”
“哥哥没告诉我。”许淼淼摇摇头。
许母去了他们经常去的几家书店,对方表示都没见过许枕之。许母瞬间似被 人抽了脊梁骨,战战兢兢去酒馆找了许父,夫妻二人奔去了警局报了案,警方询问了一些问题之后,便让他们夫妻回家去等消息。
之后,许家便是愁云惨淡万里凝。许父没日没夜抽着烟,许母眼泪从未干过。夫妻二人整日在外各种奔波,每次临走时,许淼淼都会乖巧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爸爸,妈妈,我会乖乖的,等我睡醒,你们要带哥哥回来啊!”
一夜的奔波,最终以认错人收尾。许家父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走到楼上许母甚至还专门给许淼淼买了她最喜欢喝的五谷豆浆,可门甫一打开,平常欢喜跑过来的女儿却安安静静趴在距离门口十步之遥的地上,双手虚无的向前抓着,而屋子里有挥散不去的煤气味。
许母是世上唯一知道许枕之过去的人,现在她离世,许枕之从她这里拿到记忆也算是圆了他们亲人之间最后一点羁绊。夏琛琛本不想插手的,可不知道许枕之在许母的记忆里看到了什么,整个人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
“别看了,都过去了,过去了。”夏琛琛扑过去抱住许枕之,双手攥住他的手,不让他抓伤自己,可对方却毫无反应,只是沉浸在许母的记忆里,脸上的痛楚愈发浓郁起来。
“哥哥,我累。”
“逆子……我们什么时候虐待你了?”
“被告人,法庭停止喧哗。”夹杂着法槌敲打的砰砰声。
“小之,淼淼她……没了。”
谁?谁在叫我?许枕之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偏生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还要硬生生塞进来。
“许枕之,你醒醒,你醒醒,许阿姨她已经不在了,你醒醒……”
“我恨你们,连带着淼淼的那份一起。”许枕之突然霍的一下睁开眼,额头上汗珠大滴大滴的往下滚。夏琛琛被他眼里冰天雪地的冷漠刺了一下。许枕之似午夜梦回被惊醒了一般,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几分不知所措,他一把甩开夏琛琛的手,踉跄着朝外面跑。
夏琛琛隐约察觉到这次的许枕之跟以往完成死者遗愿的时候不一样,有些不放心跟在他身后,她眼睁睁看着许枕之拽着过路的行人不停的问:“你有没有见过我儿子?他叫许枕之,许是言午许,枕是枕头的枕,之是之乎者也的之。你认不认识?”
大雨滂沱,路人唯恐避之不及。许枕之却似魔怔了一般,逢人便问,那迷茫急促的模样当真与失去孩子的父母别无二致,可明明许母在临终前已经找到他了,不是吗?
“你有没有见过我儿子?他叫许枕之,许是言午许,枕……”
“许枕之,许阿姨她已经不在了。”夏琛琛轻声截了许枕之的话,眼神哀伤看着他。
许枕之清瘦的身子微微一晃,整个人似被兜头的大雨瞬间浇醒了,他眼神迷茫朝四周望了望,似是终于回过神来,唇角勾起一个惨淡的笑:“是啊!她已经不在了。”
虽说许枕之情绪冷淡,偶尔笑起来的时候眼里总是覆满了温软之色,虽说他此时是笑着的,可眼神却空洞无神,仿若这世间所有的一切都在须臾间褪了颜色,只剩下死寂的灰白和冰冷。
夏琛琛想都没想,下意识扑过去抱住她,轻声道:“许枕之,你还有我啊!”虽然我不能代替你的亲人,但是我会一直一直留在你身边,只要……只要你不推开我。
“夏琛琛,你不知道……曾经的我做过什么。”许枕之眸子里闪过一丝痛楚。许淼淼其实是因为他死的,许家父母外出找他导致她中煤气而死;他在法庭上用许淼淼的死攻击他们,导致父母离婚;许母明明早就感觉到身体不适,但因为找他而拖成了晚期,许家是因为他才散的,此后他当真应了那句“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了。
大雨滂沱里,夏琛琛好似这时间唯一的温暖,他难得伸手揽住她,拼命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不远处停着一辆黑色卡宴,雨刷有节奏刷着雨水,层层水雾的玻璃后,韩子斐一双冷冽的眸子望着不远处相拥的两个人影,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青筋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