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有规定,必须要亲属才能领走死者的遗体,但因王琦唯一的亲人现在成了植物人,他姐姐王珊又始终联系不上,夏琛琛算是唯一与他交好的,便向医院提出负责王琦的后事,再加上韩子斐从中帮忙,医院方面勉强破例同意了。
王琦告别仪式这一天,来的人基本上都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除了苏扇末和韩子斐之外。
“姐,你能来送他最后一程,他一定会很高兴的。”眼睛微红的夏琛琛将悼念用的白菊递给苏扇末。
今天的苏扇末穿了一身黑,大半张脸都遮在口罩下,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听到夏琛琛这话,眼珠子无神转了转,声色嘶哑回了句:“能被他喜欢是我的福气。”
王琦的告别仪式进行的很快,之后就是火化入葬。苏扇末的身体中途就开始不舒服,她强撑着葬礼结束,身子微晃了一下差点栽下去,幸亏旁边的韩子斐伸手扶了一把。
“姐,你怎么了?”夏琛琛下了一跳,下意识去抓苏扇末的手,却发现她手凉的厉害。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苏扇末摇摇头,强撑着站稳,额头上却是薄汗涔涔。
夏琛琛有些不放心苏扇末,正欲说送她去医院时,腰被身后的余归晚撞了一下,见余归晚冲她示意了一下韩子斐,夏琛琛只好又改成:“韩子斐,你要是不忙的话可不可以送我姐去趟医院,我把后续的事情办完然后去找你们。”
韩子斐本不想跟苏扇末私下有过多接触,但奈何此时她生着病,夏琛琛又神色祈求望着他,他无法拒绝便应下来扶着苏扇末上了自己的车。
“是关于王琦的事情,找个地方细说。”目送着韩子斐和苏扇末离开之后,余归晚才开口。
他们三人从墓地离开,在附近找了个饮品店。许枕之将自己在王琦记忆里看到的事情大致说了一下。
“所以那晚推王琦父亲的人其实就躲在三楼?”夏琛琛说完之后又有些后怕,当时姜云看到了凶手的模样,如果不是王琦出现,凶手极有可能也会对姜云下手。
余归晚则有些懊恼,自己大意竟然放走了一个凶手。她有些不死心,侧头去问许枕之:“你看到凶手的脸了吗?”
许枕之摇摇头,余归晚有些气馁时,他又开口:“王琦把自己的帽子给了对方。”
“帽子!?什么帽子?”
“应该是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夏琛琛弱弱开口,“那天晚上我去找我妈的时候在住院部楼下碰到过王琦,当时他戴了一顶灰色的棒球帽,但是那天出事之后,他头上的帽子就不见了。”
余归晚瞬间有些头大,只有一顶灰色的棒球帽,这个范围太广泛了。
“凶手应该是长头发。”夏琛琛猛地开口。
许枕之和余归晚纷纷侧头看她。
“余警官,你记不记得那天晚上我妈一直反复在说头发,而她说头发时一直在做一个动作。”
余归晚迅速回忆了一下那天晚上的场景,脱口而出:“那个女人要么是长头发,要么就是卷发。”因为那天晚上姜云不停说头发的时候,手上还在做一个卷头发的动作。
“王琦认识凶手,又甘愿为凶手顶罪,凶手又是一个长头发的女人……”夏琛琛念了一下他们目前掌握的线索,诡异的发现自己好像符合所有。看着陷入沉思的许枕之和余归晚,弱弱开口,“那个,我那天是听到我妈的尖叫声才进那栋楼的。”
许枕之凉凉扫了夏琛琛一眼:“凶手有可能是王珊。”
“王珊!?她不是七年前就失踪了吗?”夏琛琛有些不解。
许枕之转头耐着性子向她解释:“王珊可能有新的身份,姐弟俩一直在保持联系,但是不能见面而已。”说着,又将自己最后在王琦记忆里看到的残影——他隐约看到有人在下雨的夜里去王琦的病房看他,但因当时没有开灯,他完全没看清楚那人的脸。而且当时王琦的遗愿明明是去见人的,但是走到门口时又硬生生停了下来,反复念叨不能去找她的,不能去找她的。
“安宁医院以保护病人隐私为由并未在医院内部安装监控器,但如果王琦和王珊一直在保持联系,他的主治医生不可能毫无察觉。”余归晚皱眉,上次他们问过王琦的主治医生,主治医生说王琦入院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去探望过他,所以那个医生很可能是在撒谎。
许枕之掏出一张残缺不全的照片放到桌上,这张照片是当时他要完成王琦遗愿时拿出来了,是王琦的母亲刚嫁给王平时拍的,当时的王琦和王珊只不过是十来岁的孩子,照片被撕掉的部分应该是王平。
一看到这种有年头的照片余归晚就有些头疼,但如今好歹算是有一条线索了,她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末了又将照片还给夏琛琛了。当时王琦去世时曾说过,自己的遗物全交给夏琛琛处理。
“归晚姐,绑匪那边有消息了吗?”夏琛琛小心翼翼收好照片,又问出了苏家的案子。
“韩子斐又去了汾市一趟,但在他去的前一天王琴突发脑溢血去世了。”说完又补充了句,“正常死亡。”
这下知晓苏家十三年前绑架案的人全都去世了,夏琛琛沮丧的趴在桌上,用指尖描绘着杯子上的花纹。
“对了,你上次让我查郭允的资料我查到了。他是澜城人,博士毕业后进入汾市人名医院工作。”说到这里时,余归晚偏头看了一眼夏琛琛,“他还曾在你父亲的脑科学工作室待过一段时间,你父亲出事脑科学工作室解散之后他就出国了。”
“出国!?”许枕之眉心蹙了一下,“他是什么专业?”
“神经外科。”
上次韩子斐给许枕之郭允的资料时夏琛琛都有些奇怪,现在听说跳楼的郭允曾经是个医院博士更是感到不可思议:“他既然是个医学博士,为什么会被人以精神病的名义关在安宁医院里?”当日郭允跳楼的那栋楼里住的全都是已被确诊具有攻击性而被强制治疗的精神病患者。
“送他进去的人叫郭冉,资料上写他们是父女关系。”许枕之说到此处偏头去看了一眼余归晚,“不过我猜这个郭冉很有可能是假的。”
“郭允确实有一个女儿叫郭冉,但是她目前在国外上学。”
余归晚说完,他们三人的神色同时凝重起来。郭允一个医学博士竟然会被冒充他女儿的人送到安宁医院进行强制精神治疗,送他进去的人目的究竟是什么?
“他会不会跟苏家当年的旧案有关?”夏琛琛有些迟疑开口。郭允曾经是苏瑾年脑科学工作室的成员,根据余归晚查到的资料工作室解散之后他就携妻女出国了,可已经出国的人为什么会被自己的“女儿”以精神病的名义送到安宁医院,然后在医院跳楼自杀?
许枕之脑海里猛地蹿出郭允躺在手术台上,一个眼神阴鸷的男人朝他挥向手术刀的场景,他下意识闭眼朝后缩了一下身体,额头上有细密的薄汗渗出。
原本正沉思的夏琛琛和余归晚被他突兀的动作吓了一跳,纷纷看了过来。
“你怎么了?”夏琛琛瞧见许枕之脸色倏忽变的惨白起来,眼里似乎还残存着一丝……恐惧。
许枕之摇摇头,单手摁了一下太阳穴,等脑袋里的钝疼过了之后才睁开眼睛:“你能不能找借口去安宁医院调查一下郭允的尸体?”
“你怀疑他的死因?”余归晚开口。
“我曾在郭允的过往里看到他被人绑在手术台上,一个穿着医袍的医生对他说,‘老郭,看在我们同事这么多年的份上,我会下手轻一点的。’或许能在他的尸体上找到一些线索。”
照目前的线索来看,恐怕郭允的事情十有八九跟苏家也有牵扯,事不宜迟,余归晚当即便行动起来。夏琛琛瞧许枕之脸色不大好,想陪他一起回家却被许枕之拒绝了:“你去趟安宁医院,去收拾收拾王琦的遗物。”
“我明天去。”
“现在去。”许枕之转头眼神坚定看着她,夏琛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用王琦的遗物引出真正的王珊。
从王琦墓地离开后,韩子斐本欲送苏扇末去医院,苏扇末却坚持要回家。
“你现在这个样子需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我不去医院,送我回家。”苏扇末声色嘶哑拒绝,韩子斐蹙了蹙眉头还欲再说时,目光无意掠过苏扇末那半边指印犹存的脸,神色蓦的一怔,“脸怎么回事?”
“拍戏不小心伤到的。”苏扇末一副不欲多说的模样,偏头看着窗外萧瑟的树木,一双杏眸里皆是死寂一般的黯淡。
若搁在以往,韩子斐定然会找张远去剧组打听这件事,但如今他和苏扇末关系尴尬,再加上以苏扇末如今的地位,剧组应该也没人敢欺负。见她一副不欲多谈的模样,韩子斐也并未再询问。
两人一路无言,车平稳的停在苏扇末家门口,韩子斐将车熄了火才发现苏扇末已经睡着了。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眉头紧紧蹙在一起,眼泪大颗大颗落了下来,无意识梦呓着:“对不起……对不起。”
“扇末……扇末……”韩子斐轻轻推了推她,不想让她继续沉浸在梦中,“到了。”
苏扇末睁开被泪水濡湿的睫毛,整个人像是失了魂一样径自推开车门走了下去。韩子斐正欲将车开走时,发现她的手机和包都忘在驾驶座上,思索片刻拿着苏扇末的包和手机追了出去。
雨雪霏霏里,苏扇末仿若没听到韩子斐在身后叫她一般,整个人像是一具被人操纵的木偶面无表情朝前走着。
“扇末,你的包。”韩子斐无法只好绕到苏扇末跟前将手机和包递给她。
有雨水顺着苏扇末光洁的额头上滑下来,看到拦在自己面前的韩子斐时,瞳孔才微微聚了一点光,低声喊了句韩子斐的名字。下一个瞬间便张开双臂,单手擎伞的韩子斐猝不及防便被她抱住。
韩子斐愣了三秒,下意识欲挣脱,却被苏扇末更加用里抱住,她将脑袋埋在他胸前,身子抖擞的厉害,声色里皆是声嘶力竭的绝望:“韩子斐,为了能到你身边来,你知不知道我付出了多少代价。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了你我什么都没有了。”
苏扇末向来是清冷如雪的性子,私下极少会有大的情绪波动,此时她突然这般抱着自己嚎啕大哭还说的这样云里雾里,韩子斐心头微滞,眉头刚蹙起来,苏扇末突然仰着一张惨白的脸,向来高高在上被奉为女神的人在面对自己心上人时却将自己的姿态低到了尘埃里,她望着韩子斐就像是溺水之人抓到最后一块浮木,神态近乎癫狂,“韩子斐,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扇末,你冷静点。”韩子斐此时也察觉到了苏扇末有些不对劲,正欲劝阻时,苏扇末突然猝不及防就吻了上来。韩子斐一怔,一把将苏扇末推开,手上的力道没有半分留情。苏扇末被推的一个踉跄,整个人狼狈的跌坐在青石板上。
她平常那么情绪内敛克制的一个人,此时却哭的毫无尊严脸面可言。她跌坐在那里,一双杏眸里的灵气似在须臾间被抽了个干净,只剩下阴沉沉的一片死寂。她神色凄惶望着韩子斐,一遍遍哑着声质问:“我一直都在你身边,为什么你眼里从来都看不见我,为什么?”
韩子斐的眼神比这霏霏细雨还冷,他漠然看着苏扇末:“你生病了,我会让你经纪人暂时把你近期的活动全都取消。”说完径自将苏扇末的包放在树下淋不到雨的地方,毫不留恋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