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的背影终于被深深浅浅的红叶所遮蔽,等到连那一点点的脚步声都听不见的时候,就在方才连那个人站立,谈论着景色的那个地方,从两颗树后面慢慢的踱步出了两个人。
一个已经头发花白,但是看起来还是精神健朗的很,年纪挺大的模样,身上的衣服刺绣金贵讲究,似乎是很尊贵的模样。
而另一人是个成年男子,但是看起来面容宛若千年冰雪,淡淡的没有什么变化,穿着浅蓝色料子,比身边的人要年轻的多,却更加沉默寡言的模样,唯独一双眼睛,好像是寒冰一样,明明清冷的很,却能看的人寒战。
“父亲。”那男子轻声呼唤道,
这一声出口,那年长一些的男子才堪堪回了神,但是眼睛依然直勾勾的盯着方才杜无灵和老李离开的方向,他的神情看起来很是震惊,仿佛那种痛失珍宝,却失而复得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模样。
年长男子说话的声音都有一些颤抖:“……小十九,我……我没看错吧?”
那一句小十九听起来像是调侃一般,但是被这么称呼的男人似乎是已经习惯了一般,只是很简洁的回答道:“父亲,你没有看错。”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那孩子究竟是谁?”老家主口气恍惚,似乎要忍不住把腿追上去,可是终究还是忍住了,还是痴痴的看着一头:“流意啊……我的流意……”
“儿子还没听过这人是谁,兴许是今天才到吕家的……也说不定,之后再去问个清楚吧。”被称为十九的男人说道,“刚才那位少年,确实和大姐长得神似。既然他现在吕家,应该不会很快就走,还请父亲安心等待下人禀报。”
“……是啊,是啊……”老家主说道,笑的有些苦,“那孩子当年一走了之,我等了这么久……再多等等,也无妨……”
十九爷看着方才那个少年和仆从离去的方向,心中在意的却是他们主仆之间的那番对话。
“这番盛景……终究有朝一日都会凋零满地,倒不如一开始就来欣赏那颓败的样子来的爽快,毕竟人总不如这些外物活得长久。”十九爷轻声叹息,自己活了这么多年,却还不如一个孩子看得明白,“只是不知道,这番话都是谁教给他的。”
“小十九,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可是要比他狂傲的多啊,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老家主也连连摇头,却还是忍住了拔腿追上去的心思,站在原地默默看着。
“若是有心人故意要找跟大姐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送进来,也未尝不可能,父亲,你还是小心为好。”十九爷淡淡说道,将头瞥到一边去,清浅的日光透过枫树林照耀下来,洒在他的轮廓上,宛若冰雪初融,却依然透着一股子寒气,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啊……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当年你可不是这样小心谨慎的。还是说,过了这么多年,你把流意都忘了?亏流意还对你这个弟弟那么好。”老家主吹胡子瞪眼睛,“再说了,就算是个歹人混进来,那怎么可能还能纵容他在我们吕家之中四处晃悠?”
“是,谁都比不上父亲您对大姐的用心。”十九爷敷衍道。
被自己的小儿子气的七窍生烟的老家主恼怒的挥动袖子,就想要给他来一下,只可惜看着小儿子那和大女儿长得颇为相似的脸,就是怎么都下不去手。老家主的脸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绿,最终粗声粗气的哼了一声:“也不知道你这么就变成了这幅木头模样!还是流意乖,流意可比你要懂事的多!”
十九爷随意点了点头:“吕家之中谁又能比得上大姐?”
老家主张口,本还是想要抬杠,可是目光凝固在了小儿子那万籁俱寂的双眸,话卡在喉咙口怎么都说不出来,想着当年这小儿子和大女儿一模一样,爬树梢翻屋顶,吕家之中哪个派系没有被闹得鸡犬不宁?偏偏大女儿被那劳什子杜将军迷得七荤八素,竟然瞒着自己就和那个杜将军跑了,而这个心疼的小儿子呢,又是为了救那杜将军一命,把自己的未婚妻和腹中孩子都抛下赶来救援,结果妻儿都下落不明,说是那女人已经死了……小儿子就不变成了这幅油盐不进的冰冷模样。
老家主在心中恶狠狠的痛骂了那京城的杜家,明明是在皇权之下的走狗,为什么偏偏要来招惹他吕家,连累他一对心爱的儿女,一个生死不知,一个这幅样子。
“小十九,你啊……”老家主叹气。
就在此时,在红枫林深处,却猛地传来一阵粗粝的嚎叫,那叫声雄浑深远,一直传达到了老家主和十九爷所在的地方,连同地面都在不停的震动。
这一声吼叫让两人都愣了愣,倒是老家主最先反应过来,变了脸色:“不好,那个孩子怕是跑到后山去了!”
这吕家之中点石为山,故而看起来漫无边际并不奇怪。而每座山的景色用处都不相同,这一处红枫林,便是掩藏着后山那一处的禁地。平日里吕家之中的人都知道,不会轻易的走到后山,而且也是为了防止有不知情的家仆误入其中,前代家主和吕家之中的人大多都设下了零零总总的限制,这些禁制唯有身上有着吕家血脉的人才能够进入。
故而无论是吕如盈,亦或是老奶娘,他们都不曾想到这个来历不明的少年,竟然能够无视重重障碍,一直走到后山之中。现在这样子,怕是已经惊动了后山法阵!
“不可能啊!这……”
老家主满脸疑惑,十九爷却已经身形一动,,转眼就到了远处,那样子是直奔着刚才杜无灵和老李走去的方向追去的:“现在救人要紧,否则再犹豫下去,恐怕那个小孩儿,父亲你就再也没有机会见到了。”
老家主如梦初醒,猛地提起一口气,迅速跟着十九爷往一个方向跑去。两人跑动的速度很快,就好像足尖根本没有沾到地面,身边无数的鲜红色枫叶飞向一般从身边掠过,好像并没有迈出几步路,却已经到了很远的地方。方才两人各自谈论的时间太过长久,以至于现在想要追上还有一些难度。
但是人力步行终究还是有所限制的,老家主和十九爷迅速的飞奔而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两人都看见了那个咆哮着的庞然大物,原本眼前还是空无一物的地方猛地出现了恐怖至极的庞然大物,一边舞动着扭曲着,无数的黑烟从一旁缓缓冒出来,又遁入看不见的虚空之中。而就在这个几乎占据了半个视野的巨兽的下面,那个瘦削的身影很明显的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就好像是被吓呆了一般。身边的那个老仆人似乎是脱了力,努力的将白衣少年掩护在身后,可是纵然如此,他们之间的差距和那个庞然大物相比还是触目惊心。
老家主在看见的第一时间已经出了手,看不见的力量在手心凝聚,无声无息的扬起一只手对着那一片猖狂之际的黑影,那透明的锁链立刻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如同长虫一般蜿蜒着向那个庞然大物聚集过去,转瞬之间就从上到下将那个东西给困住了,形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球笼。
浅蓝色的衣袂翻飞,身形翩然而去,静静的落在了那没有任何动作的白衣少年身边,甚至连一丝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就用那双冰冷的眼睛凝视着被束缚住的庞然大物,耳边响起了细细碎碎的声响,好像是什么东西凝结又破碎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占据了全部的思维,渐渐的在十九爷的身边凝聚起了无数的透明冰晶,从他的足下凝聚,变成了薄薄的冰块,然后向前延伸,越是向前就越是变得巨大尖锐,很快就来到了那庞然大物的身边,沿着那些看不见的透明锁链向上爬,然后彼此牵连变得更加坚固,将那巨兽困的难以行动。那巨兽原本还想要再挣扎一番,黑烟四处飘逸出来仿佛随时都可能要挣脱这些束缚,但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挣脱,反而是咆哮声越来越微弱,逐渐的小下去了。
看见那咆哮声逐渐变弱,老家主总算是松了一口气,然后也上前几步,走到了那个白衣少年的身边,语气听起来似乎很是恼怒:“你是谁,怎么走到这儿来了?要知道你再往前一步,你就没命了!”
但是这白衣少年依旧低垂着头,在这儿站着,老家主看着他被发丝遮掩住的侧脸,恍惚之中好像看见了当年最宠爱的大女儿就站在眼前,话语之中的怒气不知不觉的就渐渐的消失了,话尾反而变得有些沉重。
就连站在一边的十九爷的神情也有一些出神,先前十九爷和老家主只是在枫林之中散心,却没有想到忽然间见到了再吕家之中从来不曾见到的人,而这个少年竟然还跟当年的吕家大小姐长得如此相像。只可惜他们站在了树的后面,还不曾仔仔细细的近距离的看过这个少年究竟是何处与当年的吕流意有什么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