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小意站起身,握紧拳头,全身凝着一股气,止不住的轻微发颤着,哭腔撕裂地说:“我爱他已入骨,病入膏肓,要把他的影子从我的血液中剥离,除非把我的骨头一块又一块从血肉中剔出!”
安希浩呆愣了,任由她在大雨中哭泣着。
而安羽希,只能隔着一条街,透过一家商店的玻璃门这样远远的凝视着她。
安羽希,渐次地抬高手,想伸手触她,但显得好遥远,好奢侈。能抓在手中的,除了雨滴以外,还有一片凄清的寂寥,心不那么痛了,但好像更让他不能去呼吸了。
他要怎么治疗内心淌血的伤口?
他要怎么获得心灵深层的平静?
他的心像玻璃一样碎了一地时,又该怎么收拾?
能救自己的唯有自己,这是安羽希从小到大就明白了的道理。
安羽希抱紧怀中的小提琴,他看了看手心上的生命线。突然想起外国作家考琳写的《荆棘鸟》——传说中有一种荆棘鸟,一生只唱一次,那歌声比世界上所有一切生灵的歌声都更加优美动听。从离开巢窝的那一刻起,它就在寻找荆棘树,直到如愿以偿。然后,它把自己扎进最长、最尖的刺上,在那荒蛮的枝条之间放开歌喉。在奄奄一息的深刻里,它超脱了自身的痛苦,那歌声使云雀和夜莺都黯然失色。这是一曲无比美好的歌,曲终而命竭,然而,整个世界都在静静地谛听,上帝也在苍穹中微笑。
荆棘树等待属于自己的荆棘鸟,荆棘鸟寻找着属于自己的荆棘树。荆棘鸟用尽最后的气力唱出最婉转的歌,将荆棘深深扎入胸膛无怨无悔的死去,让爱变成了永恒。这样,不断地循环着,反复着,自古至今……
最美好的东西只能用深痛巨创甚至生命来换取!
所以,他是一只疲倦的荆棘鸟,而花小意就是他寻找的荆棘树。这绝唱就是怀中的小提琴。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荆棘鸟。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注定在寻找着只属于自己的荆棘树。无论寻找的旅途是多么的痛苦,多么的令人心痛,我们依然执着地找寻着,直到生命完结的时候。
安羽希在日记里写上——当我把荆棘扎进胸膛时,我是知道的,我是明明白白的。然而,我依然要这样做,我依然把荆棘扎进胸膛。所以,小意,请原谅我。
……
雨一直下,下得滂沱没有边际。
花小意一直跑,拼命地跑。
泥泞狼狈,全身湿透而冷寒。
后面的安希浩紧追不舍,他在后面一直叫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挫顿。
他们路过学院的一座座天桥。
湖水暴涨,四周一片柳花残败的狼藉。
突然半空中传来天鹅撕心地鸣啼,一声又一声地尖锐的惨叫鸣啼!
距离不远的地方,花小意透过雨帘,迷蒙朦胧中看到了一幕惨剧。
她捂住了嘴巴,睁大双眼,失声地尖叫起来。
安希浩赶了过来,抱着她,焦急地询问着:“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小意!别害怕!”
“小黑……小黑……还有小白……小黄……它们,它们……”
花小意指着前方,嘴角颤栗。
“怎么了?它们?发生什么事了?”
安希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刹时脑子里一片空白。
距离一座天桥之距的湖岸边,染满了鲜血……一大片,一大片,像泼染的红色颜料……
像碧螺春般清澈的湖面上,绽放着一朵朵的小红花,丰盛妖冶……
一条大蟒蛇倒在血泊中,巨大的蛇身紧紧地缠着一只白天鹅,蛇尾只剩一口气,冷冷地抖动着。
旁边的黑天鹅,伤痕累累,鲜红的血从他强健的羽翼流淌到草地上,绿草上血迹斑斑,但它却依旧奋力地用双脚踩着蛇身,用嘴喙去刺蛇的双眼……
那只朗德鹅被蛇身勒得窒息,但它用力全身的力气,把白天鹅从蛇身的纠缠中推出去……一点点地推出去,自己却陷进勒得越来越紧的蛇身内,越陷越深……
朗德鹅乘着最后一口气,用脚掌尖趾,深深地刺进蟒蛇的腹部中,血流了出来,染红了白天鹅的羽翼……
黑天鹅用流着血的鸭喙继续攻击着蛇颈,它们做着最后一搏。
时间静止在那一刻。
实际上,白天鹅已经被蛇勒死了。
它就那么美丽的死在了血泊中,高贵的曲颈,丰美的羽翼。
花小意和安希浩赶到的时候,它们已经都死了。
瞎了眼的大蟒蛇放弃了抵抗,巨大的蛇嘴咬着黑天鹅的脖颈,死在了它们的旁边。
雨,继续下着。
血渍斑驳,像在述说着什么。
花小意满脸的泪水,悄无声息地流淌,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强烈的知道,心被狠狠地剜掉了!
空洞洞的一片,黑隅隅一片。
“小黑,小白,小黄,它们全死了吗?”
过了许久,她终于开口说话。
“嗯……”
安希浩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他只感觉心好痛好痛。
她双手冰凉地掐着自己的手臂,真疼,不是在做梦。
“刚才,真的是它们在啼鸣吗?”
“嗯,悲壮的啼鸣,这是它们最后的挽歌。它们在歌唱爱情,然后与爱情共赴死亡。”
安希浩瘫坐在草地上,眼中落满繁华后凋零的凄凉。
花小意的眼中一片沉寂凄怆,像夜幕的星辰,透着清冷的光芒。
“羽希哥哥说,那只受了巫婆诅咒的黑天鹅如果没有等到属于自己的公主来救自己,就会慢慢死亡。其实,小黑应该感到幸福的,因为,它是为了救小白才死去的。它等到了自己的公主……”
“小意,你知道吗?其实小黄也一样,如果它等不到属于自己的公主,也会慢慢地死去……如果说等到了,就意为着死亡,我想,在死去的刹那,它们是幸福的。”
花小意抱起了小白,眼中泅满了泪水,但她却微微地笑了:“我们把它们合葬了吧。”
“好。”
这个雨季过后。
花小意再也找不到那只被女巫诅咒了的黑天鹅。
原来,童话只能是童话。
现实也终究是现实。
……
时间过得很快,初秋。
金巧慧,生日的那天,安羽希在学院里给她举办了生日宴会。
全场轰动,每个人都来参加这个盛大的生日舞会。
在现场,安羽希还为她独奏了小提琴。
有两只蝴蝶从他的眼界内飞过,一个纤巧柔曼的身影正离他远去。
他的眼眸内,只余下一座崩塌的废墟——花小意走后,再无美景可言。
灯光闪烁,生日的烛光好漂亮,人人都笑得好开心。
安羽希在众人面前亲了金巧慧光洁的额头,正式宣传她成为自己的女朋友。
中午他到省交响乐团,去合奏小提琴——《梁祝》!
站在台下的花小意,默默地坐着,细细地聆听。这是她最后一次来看他拉奏小提琴了。
夏天的风,只是让她感觉很冷,漫天飞舞的紫薇花瓣,像谁的眼泪在簇簇的滚落……
花小意剪了长发,现在是齐耳的短发了,显得很干净利索。
她想起了梁咏琪唱的那首《短发》:……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牵挂,剪一地不被爱的分岔?……长长短短,短短长长,一寸、一寸,在挣扎……我已剪短我的发,剪断了惩罚,剪一地伤透我的尴尬……
以前听露露说安羽希喜欢短发,单眼皮的女生呢。
这样子,会不会有点接近他所喜欢的类型了。
泪滚落下来……一滴又一滴的滚落……晶莹剔透……
羽希哥哥曾经说过——对不起,花小意,我还是觉得金巧慧才是最适合我的女孩子。你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那现在我剪短了长发,是不是离你喜欢的类型更近一步了呢。
演奏开始了。
乐曲一开始,主部小提琴独奏的爱情主题琴音一响,一种不同以往的充满真挚情感的音色带着醉人的魔力迅速感染了整个音乐厅,隽永纯洁、柔情似水,小提琴,深情地在A弦和G弦上回荡,把祝英台与梁山伯的爱情故事演绎得生动感人,淋漓尽致。??
在描绘梁祝二人同窗三载的一段。安羽希增加了许多变化和装饰,使主人公的音乐形象少了一点含蓄,却多了一些顽皮诙谐,使梁祝二人同窗共读,嬉戏追逐的生动画面跃然琴上,与以往的演奏家相比,更加充满新时代的色彩,也更容易引起现代人的理解和共鸣……
最让人动容的是英台抗婚一段。从没有人会像安羽希这样,把一个封建时代对爱情忠贞不渝,对命运誓死不屈的青年女子那种悲痛欲绝的情感处理的那样激愤,那样惨烈,那样让人落泪、叹息……好像有什么东西遗落了,崩断了……??
到曲终的时候,花小意站起身,慢慢地走出了音乐厅。
安羽希眼睁睁地看着她走远,却无能为力。
他紧紧地握着琴尾,闭上眼,一直拉,姿势还是那么优雅迷人,风度翩翩。
但小提琴的音律,却是悲怆异常,听起来可以催人心肺。
“崩!”
第一根琴弦断了!
但琴音继续……
他只是一直想起一种鸟,荆棘鸟。
心,被刺穿了。
痛,都没有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