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黛冉晚上去看路程杰，连日来的照顾已经让这位老先生熟悉了她。没人的时候，他颤巍巍地问：“为什么林夏没有来？”
林夏便是路老夫人的名字，沈黛冉心里一阵酸楚，握着那只苍老的手安慰：“夫人最近两天病了呢，不太舒服，让我来照顾您。”
她轻声地在老先生耳边说。
老先生微微睁开眼，看了看眼前每天来照顾自己的女子，轻轻地叹了口气，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相比较之前在重症监护室，老先生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身体稍微有了好转。至少头脑清醒，再见到她也不会错叫顾珍了。
不过，他还是会追问：“你怎么跟那些护工不一样？”
沈黛冉有时候会跟他开玩笑：“哪里不一样？”
“你很细心。”老先生也笑着跟她说，偶尔也会看着她发呆，然后说一句，“你很像我妻子年轻的时候。”
每次这么说时，沈黛冉为了不勾起他的伤心往事，总是适可而止地结束话题，可今天可能是在路茵曼那里受刺激，她半开玩笑地跟老先生谈了起来。
“是吗，我可见过路老夫人，跟我不像呢。”
这下，轮到路老爷沉默了。
他浑浊的眼珠中似乎有泪光闪烁，但眼神并未躲闪。
气氛一瞬间有些尴尬，老先生痴痴地看着天花板，而沈黛冉，呆呆地望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老先生忽然缓缓开口，一边回忆，一边颤巍巍地说：“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儿啦。”
他声音沙哑，低沉中带着一丝丝压抑：“我夫人跟我，从小青梅竹马，我们很相爱。”
老先生说的很缓慢，他转头看了看沈黛冉，接着说：“后来啊，我们之中出现了一点误会。她那会儿刚生完孩子，被有心人故意刺激，最后得了抑郁症，自杀了。”
老人语气颇为伤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似乎真的很伤心。
这些恩恩怨怨，毕竟都过去二十多年了，沈黛冉不忍责备，只能微微叹口气：“您别多想，过去的就过去吧。我相信，您前夫人在天有灵，看到您总是闷闷不乐，也不会开心的吧。”
“是我对不起她。”老人说着哽咽了，他紧紧地拽着沈黛冉的手，“我看着你啊，就像是看到了她。”
沈黛冉见过顾珍的照片，确实有六分相似。
只是，她毕竟不是她。
“所以后来，我再也没要孩子，一心一意地对茵曼好。这孩子，也没有辜负我，从留学回来后就开始打理公司，做的还蛮不错的呢。”提起儿女来，老人口吻相当骄傲。
沈黛冉的心微微一颤，看着他脸上说起路茵曼时那自豪的神色，不禁怀疑自己，如果她说，她才是顾珍的女儿，如今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员工，路老爷会不会失望？
路茵曼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风乾易的陪同下来到了病房，她见了沈黛冉，紧张地拧住了眉。
沈黛冉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拍拍老人的手背：“那个让您骄傲的女儿来了，让她陪您说说话吧。”
老人微微侧头，便看到了站在一旁的女儿，禁不住伸出手来，深深地呼唤一声：“茵曼……”
沈黛冉让出位置，路过路茵曼身边时，冷漠而理智地说：“我没有想告诉他真相，以后也不会说，你放心吧。”
她声音几不可闻，只有靠近的路茵曼听见了。她惊讶地抬头，却看到沈黛冉一脸漠然。
和风乾易坐在走廊的长凳上，沈黛冉微微仰着头眯起了眼。她在回忆刚刚老人提起路茵曼时骄傲的一幕，自认为她自己没法成为路程杰的骄傲，既然如此，也不要让老人在行将就木之际平添一道伤心。
沈黛冉决定放弃了，不就是路家的大小姐的身份么，不就是路家家产么，无所谓，反正到头来都是过眼云烟。
“你刚刚跟她说了什么？”风乾易声音温和，听上去比之前多了几分温度。
没想到这千年冰山也有这般温情的一面，他深情款款地看着沈黛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早就猜到了她刚刚和路茵曼的对话。
沈黛冉忽然就恼了，她故意说着反话：“我说，我一定会将路家大小姐的位置要回来。”
“嗯。”风乾易依旧笑着看向她，脸上温情脉脉。
“你嗯什么嗯，那是你同母异父的姐姐，你不怕她到头来一无所有？”沈黛冉瞥了他一眼。
“她得到的已经够多了，就算到头来失去了一切，但至少拥有过。”
沈黛冉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我连拥有都不曾拥有，是吧？”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风乾易伸手将她落在脸颊的长发压回耳后，动作亲昵又温柔，仿佛之前他们根本不存在任何嫌隙。
这家伙，怎么就以为自己原谅他了？
沈黛冉闷闷地别过脸，躲开了他的手。
“你就跟她欺负我吧。”她微微叹口气，鼻子有些反酸，说出的话来也格外委屈。
明明有可能是自己的亲姐妹，最后却要因为家产的问题反目成仇。
明明是要成为恋人爱一辈子的人，却因为上一辈子的世仇而形同陌路。
她的经历还真是狗血。
“你今天说，上辈子的恩怨就让上辈子的人自己去解决吧，是真的吗？”风乾易忽然问开口，他认真地看着沈黛冉，很希望她能说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只是为了稳定路茵曼的情绪。”沈黛冉挑了下眉，“上一辈子的恩怨我可以不追究，但是，我的命运呢，我莫名其妙从路家大小姐变成一个没有人喜欢的，沈家的拖油瓶，我可以不去理秦悦对路家夫妇做了什么，但我的人生呢，谁来负责？”
“我。”风乾易真诚地看着她，“让我来弥补，好不好，下辈子，我会好好照顾你，不让你受委屈，不让你再颠沛流离，让你和元宝永远开心快乐……”
沈黛冉冷哼一声，没有应答。
情到浓时，什么山盟海誓都能说，可真的能做到的又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