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话语说出的瞬间,历人清楚的看到了优伶纤细手指的颤抖。
困惑而且悲伤的感情涌上了历人的心头。
在整个家族之中,恐怕没有人能够如他们姐弟一般有这样长时间的相处。
尽管这许多年来两人几乎没有什么接触,但是一人观望,一人心安。
两人就这么在这座远离家族的偏远城市相互将对方作为慰藉。
历人认为自己应该为优伶承担至少一半的苦楚,但是这却是不可能的,事关城家,他只能够做一个旁观者。
因此而更加令他痛苦与自责。
“姐姐,我……”
优伶阻止了他。
“父亲的决定是对的,这不是你的错,历人。”
“父亲说他会派人来接你。”
历人为自己的笨拙而羞愧,更为自己的无力而伤感。
他只能够传达那个男人的指示。
但是对于父亲,那个自己永远也不可能企及的男人,历人从来没有一丝的怀疑,尽管他的决定会令人难以忍受,但是那一定依旧和以往一样,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姐姐也认同了。
自己再没有对此作出其他判断的必要,也没有任何行动的理由。
人族的族长不会来。
崖城的事情与城家全无关系。
皇族自然不会这么简单就姑息,以这座黄金矿山为由,皇族大可盛怒,必须盛怒。
人族光是想要将自己从中撇清,也需要花费不少的代价。
尽管很可能双方都明白事情的缘由,但是这是对于皇族而言绝难取得的借口。
人族与皇族关于这座小小城市的主导权的争夺,在其用意还未显现的时候,便已经有了这样的结果。
或许也正是因为如此,人族才可以凭借对于崖城的权力的退让,而满足皇族的要求,使得家族可以全身而退。
虽然败,但是无损。
皇族则大获全胜。
这一后果并非是何人用心安排所致,不过只是天意罢了。
人族与皇族多年来的争夺于此落下帷幕。
以崖城为舞台的戏剧暂时歇下一段时间。
城家的细心思量,最终也只是引火上身,葬送了家族前程。
从城家大宅出来,历人全没了隐匿身形的心思。
宅子门口的那些侍卫和士兵朝他多看两眼,他也没有觉得不自在。
这一场争斗,是人族输了。
但是却并非因为皇族本事大了,或者是家族处事不周。
乃是天意。
那个天家的少爷来到这座城市,不知道为这座平静祥和的城市带来了多少变故。
对于这座崖城而言,那位少爷实在是一个了不得的人。
简直如同天定的命数一般。
那个年轻人恐怕不是凡人。
历人轻轻的笑出了声来。
在脑中回想了一遍眼线收集到的关于落天的情报,历人不由更觉有趣了些。
这位年轻人似乎不管去哪里,都能够赶上一个正好的时间。
豪城倒也罢了,那善城的事情,可不是能够常有的。
这么一想,那位莲家的家主,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一些。
不过要成常人不能成之事,便非得有常人不敢想之念。
如此想来,那善城的皇帝,比起自己家族中的人才也是不遑多让。
是个人才,就此埋没未免可惜,却不知道那隐莲,最后能否比这城家的盘城弄出来的动静更大些。
今日艳阳高照,实在是秋季难得的好天气。
只是不知道今年这崖城内还否能够如往年一般举行那收获祭典。
那可是难得的热闹时候。
不过看眼下的情况,今年大概是有点勉强了。
话说回来,距离每年举行庆典的时候还有一段日子,就算是崖城的人还有那份心思,自己大概也是看不见的了。
就算是秋日,对历人来讲,心中的萧瑟感觉还是十分新鲜。
想来这份心思也真是有些奇怪,出来此地的时候,历人尚疑虑过自己的能力已经被父亲和家族否认,因此才来到了这么一个偏僻的城市做了这样的工作。
尽管十余年的时间内,自己几番思量,也没能够推测出父亲和姐姐做出这一决定的理由是什么,但是毫无疑问,自己却并非是被家族抛弃了。
仅仅只是从姐姐所做的事情来看,崖城对于家族也是有着极为重要的因素的存在。
这对于父亲而言,也是一个极大的付出。
对于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历人都了若指掌。
恐怕即便是城市里的匠人和城家的家主,也不会有他这样的细致心思。
但是如今,眼前的景象却仿佛是初见一般令人不禁感动。
这份情感的由来,历人自然是十分清楚。
与某一家族那种擅长精打细算的本事不同,身为人族之人,有必要保留细腻感性的知觉。
如此看来,这座城市实在是令人惊叹。
竟然能够在这山崖之巅,以如此坚固山石打造出城市来,说到底,令人钦佩的终究是这座城市的百姓的先人们。
鼻头香气缭绕,令人食指大动。
不觉已是用饭的时分,抬头看过去,晴空之下,一座气派高楼,高悬一块牌匾。
登阳采风。
这地方历人倒是不陌生,这多年来,他也曾品尝过此地厨子的手艺,的确是不凡。
但是却从未有过如今日这般饕鬄心态,只想进得其中,饮酒吃菜,痛快一场。
心中想着,脚下便朝那酒家走了过去。
店内客人不多,这倒是颇为反常,要是以往,光是能够排上一个号,便已经是极为难得的事情。
但是如今这崖城内处处反常,有这样的迹象,也已经算不得奇怪了。
登上楼上雅间,待饭菜齐备,闭门享受,实在是难得的乐事一件。
饮酒至痛快处,历人不由哼歌作乐。左右服侍的女子已经被他全部遣退,在这屋中,大可放纵姿态,一展性情。
便有愁绪万千,不妨酒歌当先。
在房中,历人向着优伶缓缓的问出了那缠绕在其心中十余年之久但是却始终不得解的疑惑。
“为何父亲和皇族都对这一座崖城如此执着?这城市对我人族和皇族,有何重要之处?”
如今事态已经到了这般地步,再困扰这事也已经没有意义。
优伶看着历人,轻轻合了合眼,美目平稳无波。
“这崖城于人族,于皇族,都不重要。”
“于天族,无可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