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贞是被腰间的伤口疼醒的。
她伤在后腰,只能俯卧在榻上,苏醒后发觉伤口处已被人清洗包扎过了。阮贞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伤受了无数,这点皮外伤并不放在心上,只是想起替她上药原本是珊九的活计,不禁心头一酸,连得胜的喜悦都被冲淡了七八分。
她将脸埋在枕上,默然良久,枕间清冽的男子气息异常熟悉,阮贞恍然发觉这里并非自己的住所。她知道替她包扎的是谁了。
有人掀开了营帐,阮贞心绪纷乱,闭上双眼装作未醒的模样。
身侧微微一沉,来人坐到她身边,微微俯身,似是在观察她的伤口。
他一言不发,只是呼吸逐渐变得沉重,显见着是在隐忍激动的情绪。她庆幸自己是侧向背对他的一面,不至于让微微颤动的长睫暴露心思。
言寒铮看到渗血的纱布,伸手想轻碰一下,又担心弄疼了她,转而轻轻盖住她身侧的右手。然而双手微触的一瞬间,阮贞如碰到了炙热的炭火,下意识瑟缩了一下。
装睡是装不下去了,她只得扮作刚醒的模样,撑着身子向言寒铮点头行礼:“王爷。”
“别起来。我弄疼你了吗?”言寒铮看到她散乱的发丝沾到苍白的脸颊上,心中一颤,忍不住想帮她将秀发理顺,可阮贞又侧脸避过了。
这一来二去的,言寒铮终于看出来了,阮贞在躲他。
他想起迎战前珊九的事,叹气道:“一个丫头罢了,也值得你跟我赌气?你放了她是不是?我不追究了。”
“珊九是在我手里逃走的,王爷大可以请旨降阮贞一个治军不严之罪。”
阮贞微抿着唇,心中那股郁结之气却更沉重了。
是啊,对于言寒铮而言,珊九只是一个不值一提的丫头。那她呢?一个身份可耻的降国女将,他又把她当作什么?
她心中的别扭不止是为了珊九的事,而是由珊九想到了自己身上。
十二岁的珊九便懂得为了维护自身清白奋力抗争,她阮贞却为了保住性命降敌卖国,将忠节二字弃如敝屣。
珊九被军队中人欺侮了之后,忍辱偷生等到报仇的机会,不顾敌强我弱,宁愿与十几个大男人拼个鱼死网破。而她阮贞,明明上辈子被言寒铮践踏了尊严,霸占了身子,这辈子却无动于衷地安于他的维护圈养,甚至渐渐地习惯了这份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珊九的事发,让阮贞突然惊醒。她的自欺欺人如此愚蠢可笑,她得了上苍眷顾重活这一世,却做了让自己最不齿的勾当。
她不但苟且偷生,还自甘轻贱,竟不知廉耻地对言寒铮这个恶魔般的男人动了感情。
言寒铮见阮贞紧咬下唇,泛白的唇瓣已渗出血珠,这才觉察到她的态度不对。
“你也说了她是自行逃走,我治你什么罪?”他扶住她的双肩,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你在想什么?”
“我杀了诚王,可有打乱你的计划?”阮贞坐直身子,躲避他探寻的眼神,“他的私生女春暖在我手里,王爷能否把那个女人交给我?我还有用。”
言寒铮没有回应,他勾起阮贞的下巴,直视着她的双眼:“别顾左右而言他,我问你在想些什么?”
她不答,清冷的神色勾起他的怒意。他也不顾她身子虚弱受不得刺激,惩罚般地将人拉向自己,低头吻了上去。
阮贞自知气力不继,非他对手,便不闪不避任由他施为。可言寒铮刚一触及她的唇,便尝到了刺激的血腥味。这股平日里让他癫狂的味道,此时令他陡然清醒。
他发出一声不易察觉的轻叹,浅尝辄止地吻走了她的血珠。
“言光峻无旨起兵,已是反了,你身为朝廷将领,击毙他天经地义,不必担心。待清算过封都的残党余孽,派人留守候旨,我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不日即可班师回祈顺。”
“到底怎么了?”言寒铮左手插进阮贞的发间,将她的额头紧贴着自己。她因为受伤的缘故身子发烫,额头的温度和眼底的红丝无不告诉他,她心中燃着一团火。她正沉默着被烈焰炙烤,而这份无言的焦灼也伴随着彼此可闻的呼吸声传递到他身上。
阮贞仍是回避他的疑问。言寒铮的耐心也用尽了,不当场发火已是他最大的克制。
他正欲拂袖离去,走到门口时脚步又滞涩了片刻——这本就是他的营帐,他还要为了躲阮贞在别处住一夜不成?
身后传来衣物窸窣声,言寒铮回头就见阮贞已吃力地站到地上。她紧攥衣角忍受疼痛,尽力让声音沉稳平静:“多谢王爷疗伤,阮贞不多作打扰了。”
她脚步沉重地往外走,言寒铮瞧见她两腿打颤的模样,眸色转冷,他发觉她身上的伤八成不止腰间这一处。
阮贞路过他身侧,正欲掀开帘子离去时,身后忽然贴上了一具身子,腿弯处被言寒铮一勾,整个人就落入他怀里。
“你……”
“别乱动,我都不知该怎么抱你才能避过你身上的伤口。”他一本正经地说出这话,表情严肃得让阮贞没理由斥他轻薄。
然而下一刻,言寒铮就在榻上坐下,让她侧靠在自己身上,撩起她的衣摆解她的下衣。
阮贞这下真急了,这家伙总不会在这时候想……
“言寒铮!你想死是不是?”
“呵,这下不再假惺惺地‘请王爷降罪’了?”言寒铮不再动作,阮贞挣扎的时候,他已看清她内侧的裤腿被磨薄了许多,隐隐渗出血色。
阮贞的确一直觉得腿疼,可因发热的缘故感官迟钝,若非言寒铮看出端倪,她都忘了自己腿上被马鞍磨得不轻。
她知道自己错怪了他,但仍紧绷着不肯让他碰不该碰的地方。言寒铮不再坚持,他的火气也还没消,大咧咧地拎起阮贞,快步送进她自己的营帐里。
这一路的景观又被不少人瞧见。
军营里谁人不知言寒铮与阮贞关系暧昧,一个个非礼勿视,眼观鼻鼻观心。唯有卓志儒不怕死地靠在一旁笑:“王爷,你这姿势也忒不知怜香惜玉了……”
他话音未落,就感到一道冰冷的眼刀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