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将军？阮将军，你怎么了？”柳怀冰见阮贞神色恍惚，只道她是被珊九刺激得深了，恐怕她气出毛病来，忙上前一步要掐她穴道。
“我没事。”阮贞躲过，对着柳怀冰苦笑了一下，“柳大夫忘了吗？对于珊九来说，寒照的军队的确与她有深仇大恨。”
柳怀冰心头巨震，顿时张口结舌。
他怎么会忘？那女孩被抬到他帐中时，浑身青紫，气若游丝，下面一团团的血污混着男人不堪的东西，让人不忍直视。
柳怀冰还记得那天的珊九躺在榻上不言不语，双眼无神，如同一个木偶人，被那一夜的暴行抽离了所有生命。他也记得让珊九从麻木中清醒的是他自己的一句话。
“你想不想报仇？”
念及此处，柳怀冰瑟缩了一下。原来那么早，他就把仇恨的种子埋在少女心底。原来这些日子以来，珊九那么乖巧、那么干净，心里却一直铭记着报仇的夙愿，静待一个动手的时机。
“那些中毒的人……是……”柳怀冰不忍说出那个词，但阮贞明白他的意思。
她声音微哑，每个字都吐得痛心：“我不知道那一晚的人都有谁，但我想珊九经历了那样的事，她是记不错的。”
柳怀冰踉跄了两步，向那三具化为焦炭的尸骨看了一眼。他有什么立场指责珊九？这些中毒的人曾对一个少女施以那样的霸凌，有哪个不是死有余辜？
他看到捡拾骨灰的那两个金翼寨人士，眼睛亮了一亮：“还好……还好，今天来的不是寒照军队里的人。”
阮贞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柳怀冰瞪大眼睛对她道：“你不会真想害死珊九吧？这事若是捅出去，她怕是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阮贞没想到柳怀冰想包庇珊九，一时又是惊又是喜，她疑惑地问道：“你打算把这事瞒下来？”
“什么瞒？有什么可瞒的？”柳怀冰用袖子蹭了蹭眼角的泪水，沉声道，“他们只是得了疫病，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他撂下这句话，便逃命一般飞快地跑回了军营。像是生怕自己多留下一刻，多看那些骨灰一眼，就会转变了心思。
柳怀冰对言寒铮是极忠诚的，这是他第一次违背了自己的道义和医者的仁心。他居然置十几个军士的性命于不顾，包庇一个下毒的罪犯，这事若让祖师爷知道了，定要将他逐出杏林。
柳怀冰头脑昏沉，跌跌撞撞地闯进营帐。他会配出解药救剩下的人，但他也绝不能把珊九交出去。在他眼中，这个十四岁少女的命和那十几个军士同等重要。她犯了错，但也和那些人一样，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罢了。
他这番失魂落魄，全被路过的时翰东暗暗看在眼中。
时翰东虽为人冲动暴躁，但心机深沉，否则当时也不会想出暗算阮贞的主意。他对军中疫病一事极为在意，见柳怀冰调查归来，不忙向言寒铮禀报，反将自己关在营帐里，时翰东知道此事必有隐情。
柳怀冰未用晚饭，此时却没有任何食欲。他在营帐里洗了把脸，平复了半晌心情后，起身去了珊九的帐子里瞧她。
在那些病人的“疫病”转重后，珊九“恰好”染了风寒，便不再照顾病人，这两日只卧床静养。如今柳怀冰知晓，她是大事已成，便韬光养晦，藏匿声息罢了。
珊九正在半梦半醒之间，忽听见床畔有脚步声。她挣扎着抬起头，见到柳怀冰立在一旁，忙起身披衣下榻，道：“柳大夫忙着给上官寨主解毒，今天又去医治疫病，一定累了吧？你吃饭了吗？我去给你找些吃的……”
她确实是染了风寒，更兼思虑过重，病势急转直下。说这短短一段话，就咳喘了两次，上气不接下气。
柳怀冰见她脚步虚浮的模样，心中的不忍又加深了几分：“你别忙了，快躺下，我给你看看脉。”
珊九到底为他斟了一杯茶送到手里，才斜倚在榻上，强笑道：“不必麻烦柳大夫了。我今天闲来无事，自己看了半日医书，风寒不是大毛病，我吃了丸药，只躺着休息便是。我今天看书上说……”
她如往常一般叽叽呱呱地讲了自己看书所得。平素柳怀冰这话痨总能与她谈讲半日，将她自学的东西细细结合了病例与她详解。可今日珊九说到口都干了，柳怀冰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在一旁坐着。
她有些心慌，一着急便喘不上气来，深深咳嗽了一阵。柳怀冰忙将茶碗递过去，替她拍背顺气。
珊九心中沮丧，低声道：“我不该求柳大夫带我随军的，现在到底成了个累赘。”
这话正戳了柳怀冰的心事，他心中一痛，便直言道：“是，我千错万错，错在这次带你进了军营，眼睁睁看着你走了错路。”
他的话语如一把尖刀将珊九狠狠刺中，珊九手一抖，茶碗便落在了地上，清脆的瓷器破裂声如同魔咒，撕裂了两人努力伪装的和平。
“柳大夫，你……”
“我都知道了。”柳怀冰语声哽咽，“你为何要这么想不开？你可知你做下这样的事，便是拼了自己的一条命去换几个禽兽的命？不值啊，你不值！”
珊九的眼泪倏然喷涌而出，她正欲开口，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呼喝声。一只大手猛然拉开了营帐，时翰东当先闯入，三两步走到榻前，一把拽住柳怀冰的衣领将他拎了起来。
“呸！好你个小白脸，竟敢暗算我们弟兄！”时翰东对着柳怀冰狠狠啐了一口，一低头瞥见榻上披头散发的珊九，吓得愣了半晌。
这些日子以来，珊九一直以男装示人，时翰东万万没想到柳怀冰身边这个小学徒居然是个姑娘。他对柳怀冰的怒意又燃起了几分：“好啊！好啊！还敢在军营里私藏女眷？我看你真是不想活了！”
柳怀冰被他一连串的控诉唬得一呆，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时翰东拽着，一阵风一般带进了言寒铮所在的主帐。
时翰东将柳怀冰往地上一扔，对言寒铮高声道：“王爷，就是这小白脸贼喊捉贼！咱们那些个得疫病的兄弟，是被他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