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瑾和阮贞认识了仅仅四天,但这个来自清远的女将已数次让他刮目相看。
她深入敌后却临危不乱,孤军奋战却不卑不亢。她与上官瑾一见如故,让他忍不住动摇,宁愿相信这个陌生人的话,拿性命和半生的基业赌一个可能。
阮贞这样厉害的一个角色,会轻易折在崔敏手里,他不相信,不敢相信,不愿相信。
他一心顾念着阮贞的死活,连姜进告诉他崔敏对他下毒的事都没放在心上——这样不明不白地病倒,其实他心中也早有八分确定了。
阮贞在金翼寨放出的另一道消息,是说攻山的两支军队里,一队是诚王派来的封都守军。
这话也很容易取信,一方面前日封都有人入山拜访,会让人联想到他们是来踩点;另一方面,盛森也机警地寻了几个当地的士卒打头。
阮贞早将诚王手下的尸体处理了,当魏宏斌带着人气势汹汹地去找凌武要说法时,凌武只发现那两个诚王的幕僚无影无踪。
这下上官瑾的人怀疑凌武勾结了诚王里应外合,凌武又疑心诚王诳了他一道。
阮贞的军队还没攻进寨子,凌武和魏宏斌就先打了起来。
凌武的十二铁骑在马上英勇无双,但贴身肉搏,尤其又是面对自家兄弟的拳脚,便都成了碌碌之辈。
十二人死了一个,伤了四个,队形也就不攻自破了。
金翼寨的内讧仍在不断发酵,愈演愈烈。假山里的崔敏,在这时悠悠醒转。
阮贞绑她的时候特意留了一个活扣,崔敏挣扎了一会儿,便挣脱了束缚。她头昏脑涨,只知下意识地去寻最信任的人,便跌跌撞撞地向凌武的房间走去。
她没想到会看到魏宏斌等人剑拔弩张的模样。
魏宏斌神色一暗:“今夜山上乱,嫂夫人不去守着寨主,怎会来寻二当家?”
崔敏的头被撞得昏昏沉沉,一时没能领会到寨中的气氛,她实话实说:“我被阮贞打伤了……”
听到阮贞的名字,凌武急了:“果然是你杀了她?瞧瞧你做的混账事!现在朝廷的军队在攻山了!”
“我没杀她……”崔敏迷茫了,她想不起自己为何会晕倒,只是肯定这一切都是阮贞的把戏。她有些委屈,不知凌武为何这般埋怨她。明明他先前也打着和朝廷撕破脸的主意。
崔敏一时情急,没顾上魏宏斌等人也在,直言道:“朝廷的军队攻山了?可有向诚王求援?”
凌武的脸瞬间煞白,崔敏这话,把他勾结诚王的罪名钉死了。
魏宏斌目眦欲裂,指着凌武骂道:“好!好一对不打自招的狗男女!诚王的兵正他娘地在山上冲关呢,果然就是你这个王八蛋招来的!”
旁边还有一些劝架的、摇摆不定的大小头目,听了崔敏的话,也都对她和凌武怒目而视。既痛恨这两人将金翼寨牵扯进诚王和朝廷的争斗,又鄙夷崔敏和凌武不清不楚的关系。
金翼寨中的风向,一夜之间全变了。
盛森和时翰东攻山攻得磨磨蹭蹭,史俊长传了阮贞的原话:“摆个样子就行,不要和他们硬碰硬,等他们自己打得疲了,咱们再出手不迟。”
寅时将至,天色已泛起鱼肚白,两队人马还在第二道寨门前装模作样,而金翼寨里已血流成河。
凌武一朝阴谋败露,自知已无挽回的余地,咬咬牙便召集亲信的弟兄夺权争位。
上官瑾的人也不可小觑,以魏宏斌为首的一干好汉拼了死命要拿下凌武这个叛徒。两边堪堪打成平手,死伤无算。
这一架打了小半夜,两边都死伤惨重之时,上官瑾乘着竹轿,悠悠地进了聚义厅。
他一夜未眠,一直不断听探子来报前面的动向,一忍再忍,在大局将定时才出来收拾残局。
这似乎不是一个合格的寨主应有的动作,但上官瑾想起阮贞那句“除宿疾当下猛药”,生生忍到了现在。
他中毒的这两年来,金翼寨已天翻地覆,须得拼着一次元气大伤,将病根铲除,才能起死回生。
自从听说官兵攻山的力量不强,上官瑾便领会了阮贞的意图,也彻底放下心来——这女人不但平安无事,还在暗中将整个金翼寨耍得团团转。他知道阮贞不会当真率兵将金翼寨一网打尽的,她等他给一个诚意。
于是上官瑾高坐在第一把交椅上,命人把另外八个当家的和大小管事们都请过来。
上官瑾已有好些日子没在众人面前现身,魏宏斌一看到他,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寨主,您又瘦了。”
好兄弟这句关切的言语让上官瑾眼底一热,他环视一圈,与身受重伤的凌武对视片刻,问道:“老三和老八呢?”
六个当家的都低下头,这两个兄弟分别站了两派势力,刚刚在乱斗中同归于尽了。
上官瑾哀叹一声,对凌武颤声道:“这就是你想看见的吗?”
他不等凌武回应,对着众人高声道:“我上官瑾今天要做一件对不住兄弟们的事。我已接受了阮贞将军的招安,从今天起,再没有金翼寨,更不再有寨主上官瑾。我将向朝廷负荆请罪,自请降罚。各位兄弟这便带着家人老小离开吧。”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中有人不解,有人怒骂,更多的有识之士只是露出遗憾哀伤的神色。打从得知朝廷派兵剿匪那日开始,金翼寨就一直笼罩在惶惶不安当中,如今听到上官瑾作了决断,大家虽觉得憋屈愤懑,但也都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与朝廷作对只是以卵击石,牵扯进诚王的反叛更是前途未卜。上官瑾的做法,确确实实能保住八千人的命。
有些人在天亮之前收拾细软,带着妻儿走了,更多的老人念及当年与上官瑾出生入死的岁月,表示愿跟着寨主投诚朝廷。
凌武大势已去。从他失了背后诚王这股势力,便什么都不是了。
他本就受了重伤,上官瑾无心在这会儿与他为难,只命人将他先扔到地牢里。而崔敏在众人议事之时,竟趁乱不知所踪。
天色大亮之后,盛森和时翰东收兵回营,魏宏斌背负着上官瑾,打开寨门走向了朝廷的军队。
阮贞已一身银甲,威风凛凛地立在了三军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