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夜叱干野望派来向军中传信的探子,在盛森营帐中回话之后,就突然“伤重不治”了。
盛森的动作极快,对于将帅们的一去不回,他早就想好了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是金翼寨的余孽,潜伏在封都城中,害了叱干将军他们!”盛森打算把一切罪名推给上官瑾,“我定要杀了上官瑾这个贼子,为叱干将军报仇!”
上官瑾被魏宏斌背出营帐,看着四周的弓箭手,并未露出一丝惊慌。
这个曾叱咤风云的金翼寨匪首,如今虽双腿残疾、仰人鼻息,一言一行依然不愧于大家风范。
“盛森将军,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就凭一个传信的令官,你就确定叱干将军他们是被我所害?”上官瑾的神色里带着洞察一切的轻蔑,“即使他们真是为金翼寨所擒获,也未必便死了,你杀了我,岂不是激怒对方尽快杀死叱干将军?”
他向军中扫视了一圈,似是在感叹为什么寒照的兵会这么傻乎乎地由人算计:“盛将军,你这招杀人灭口,使得不够漂亮。”
盛森脸色变了几变,他唯恐图谋败露,便欲下令放箭取了上官瑾的性命。但他顾念着上官瑾那句“杀人灭口”,唯恐自己在军中处死了上官瑾会落下口实,便命亲信小兵绑了上官瑾和魏宏斌,带到荒郊野外处死。
到时候他对军中说,上官瑾被同伙救走了,这出戏才能更真实。
他装君子装得太久,生怕自己哪个举动败坏了多年来的军望,竟忘了有个词叫夜长梦多。
十名弓箭手将上官瑾和魏宏斌绑缚了押到野外,只道这两人再无反击之力,却在行刑之前,听到一阵迅疾的马蹄声。
上官瑾眼前一亮,有些不敢置信,魏宏斌却听得真切,他喜不自胜:“是金翼十二骑!”
“十二骑”这个词,其实并不贴切。为首的凌武受了重伤,昨天便死在了军营里,又有五人在金翼寨的内讧中死伤,现在的十二骑,只剩下六人而已。
这六人六马,如乘风穿云,倏忽间便冲至眼前。铁蹄一踏,冲散了十名弓箭手的包围圈。
引笛一马当先,从马腹下扯出两道套索,两手同时挥舞,一左一右扔出,捆紧了两名小兵。
另外八人也很快被铁蹄逼得无路可退,死的死,伤的伤。
引笛的眼圈和鼻子都红红的,显然刚刚大哭过一场。他替上官瑾松了绑,干巴巴地行了个礼,言语间并无几分尊重:“我本来是想救凌二哥的,没想到来得太晚了。”
上官瑾平静地靠坐在一块石头上:“凌武有今日,是因为和我为敌,他的死也可以算到我头上。”
他注视着引笛的眼眸:“你若想为他报仇,现在可以动手。”
引笛撇过脸,躲避上官瑾洞察一切的眼神。其他五人唯恐引笛做出傻事,忙上前拦阻:“凌二哥是一时糊涂,才将一条命断送了,怎么能怪到寨主头上?要怪也是怪朝廷!”
八当家附和道:“朝廷那帮孙子言而无信,寨主投诚了却是这般下场,还跟他们混个劳什子,不如仍回金翼山上痛快!”
上官瑾眸光微动:“咱们寨子里还有多少能打仗的?”
引笛眼前一亮,他正想狠狠跟朝廷的军队打一场。上官瑾和凌武的争权夺势,他无权评判,但总之是因为朝廷的军队来了,因为那个阮贞,才将金翼寨搅到如今的地步。
“全须全尾的还有六千人!今天能上战场的至少也有五千!”引笛期待道,“寨主,打吗?”
“打。”但不是和盛森他们打。上官瑾的目光飘向封都城,他有强烈的预感,阮贞就在城里,临危不动,处变不惊。如同她在金翼寨里一样,四两拨千斤,将一切劣势化为优势。这是这名百胜女将的用兵之道。
阮贞中午吃了半只烤鸡,一个馒头,一块红薯,两枚鸡蛋,还喝了点酒,胃口好得简直不像话。
其实卓志儒早将众人的口粮分配好,虽暂时没有断粮之忧,但保不准诚王会将他们困到何时,还是应该早做准备。但眼下人人愁眉不展——加上前夜吃得不错——许多人吃不下东西,阮贞便替叱干野望和卓志儒将剩下的包圆了。
叱干野望望着她若有所思:“你别有逃生之计?”
阮贞嘬着一根鸡骨头,掐指算日子。她从祈顺城到金翼山,路上花了八天,被困金翼寨四天,到今儿个已经是离开祈顺第十四天了。
席辰是六天前给言寒铮报的信,还是最最要紧的一号军情,他若有所动作,这一两日便可见端倪了。
她并没把这事说与叱干野望知晓,何况言寒铮的动作是否是派兵增援,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阮贞一面吃一面含混地道:“盛森得找个替死鬼,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推到金翼寨头上,对军士们说我们是被金翼寨报复。
他在金翼山下一守,把朝廷的军令一瞒,随便带兵私自开拔、或者过时不归,都是死罪一条。等罪犯下了,五万人成了一条绳上的蚂蚱,诚王再开门热情相迎,便平白得了一份大礼。”
“那我们岂不是毫无翻身之力?”叱干野望看阮贞吃得香甜,心里忽然升起一股轻松的情绪,他又起了些食欲,但往碗里一瞧,才发现阮贞已将他刚才剩下的鸡蛋吃了,只留下一堆碎鸡蛋壳。
“但诚王还没有对我们下杀手。”阮贞喝了口水,“按理说,我们都死了,盛森的地位才能更稳固,但是诚王却留着我们的命。这人要么不够果决,要么对盛森不够信任。”
盛森肯定是想他们死的,诚王不想,两头不齐心,便有可乘之机。
“你又想去挑拨诚王和盛森?”叱干野望惊讶于女将的活络心思,她能收伏上官瑾,果然不是巧合,“你到底是武将还是说客?”
阮贞擦了擦嘴,不理会叱干野望的嘲讽。此刻,她把自己当作一枚棋子,落到哪个位置,便有哪个位置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