叱干野望见时翰东这般模样,心下凉了半截。他当机立断,向时翰东面上挥了一巴掌,怒道:“混账东西,你做了什么好事?”
时翰东被一掌扇落两颗牙齿,他不敢隐瞒,膝行至皇上面前道:“此人是末将帐下一名小兵,他与清远素无瓜葛,望皇上明察。”
倒不是他体恤下属,只是这小兵是他前夜派去给阮贞的战马下药的,若他被当成奸细,自己恐怕也摘不清。
皇上冷哼道:“还是朕错怪了他不成?大军成行之前,他潜入先锋将军府上毒害战马,不是奸细又是什么?”
时翰东还想辩解,却见御林军的小队长吴忠冲他扔下一枚令牌:“时将军,这是在你手下身上搜出来的,你还有什么话说?”
时翰东颤抖着捡起那枚令牌,只见那上面印着清远御林军的标志。他心如死灰,明知这小兵是被阮贞倒打一耙,但现在人赃并获,自己这个心腹显然是保不住了。
叱干野望却不甘心就这样忍气吞声,他抬头道:“出征吉时已到,骠骑将军阮贞却仍未现身,请皇上治她延误军机之罪!”
“朕对她另有安排。”皇上面色又阴沉了几分。大军还未开拔,就闹出这般将帅不和的阵仗,这次点将,恐怕真是他点错了。
延误吉时是重罪,叱干野望还欲劝说,却听闻远方传来一阵马蹄声,阮贞清朗的语声清晰可闻:“末将复命来迟,请皇上降罪!”
她正是从端王府的方向来,不但快马扬鞭,身后还跟了一辆囚车,畅通无阻地奔至南城门。时翰东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怎……怎么会这样……”
阮贞眨眼间就到了阵前,她滚鞍下马,向皇上行礼道:“末将前夜接到举报,有人假装算命先生,称今日辰时是百年一遇的极阴之时,煽动办丧事的人家出殡烧纸。钦天监明明算过辰时是出征的吉时,这些人妖言惑众,分明是要诅咒我寒照大军出师不利,其心可诛!末将已拿获了传谣的小人,又请大理寺卿牛大人派兵驱散了送殡的队伍。”
“谣言诡语,大肆邪说,此乃淫军之罪。”皇上摆摆手,“你是朕的先锋官,这些囚犯连同那个清远奸细,都交由你处置。”
言寒锦本来怒极,见到阮贞如此利落地处理了两边的宵小,渐渐地又消了气。
无论今日之事是否是叱干野望他们耍的手段,阮贞能妥善地躲过这些明枪暗箭,又有谁能说他的将军选得不对?
祥安见皇上神态平和下来,忙将金杯斟满酒递了上去。皇上高举酒杯,向三军将士祝祷旗开得胜。
临行前的小插曲并未扰乱军心,叱干野望和阮贞等将军喝了践行酒后,出征的号角响起,城门大开,皇上起驾回宫。
望着圣驾渐行渐远,阮贞心底也觉得侥幸。
昨日言寒铮让阮贞带上军师卓志儒一起出征:“你在军中,身边不能一个自己人都没有。”
阮贞见到一身青衫的卓志儒,就忍不住面上发烫。上一次见面,她和言寒铮在他营帐里亲热,恐怕自己在这位军师眼中没什么好形象。
卓志儒对她却很忠心,是他提醒阮贞,军中对她的任命颇有不平之声,恐怕叱干野望会授意手下给她使绊子。也是他根据叱干野望手下人的性格特点,断定此事八成由时翰东动手脚。
因此昨夜阮贞请了袁飞帮忙,二人潜伏在时翰东家门外,时翰东前脚吩咐了人分头行事,阮贞和袁飞后脚就跟了上去。
袁飞捉了那个往王府马厩里下药的小兵,先打到他说不出话,又悄悄把自己的令牌塞到他身上。一边让这人无可辩驳,一边处理了自己身上的把柄。
阮贞连夜向皇上禀报了这两件事,虽隐去了时翰东的名字不提,但这背后的勾当也瞒不过皇上的眼睛。
叱干野望明白,皇上把处理囚犯的权力越过他交到阮贞手上,是对他的敲打。他纵想包庇时翰东,现在也不方便出面。
阮贞走到押送囚车的大理寺巡捕面前:“毒害战马和散布谣言都是死罪,但这些人可能是敌国奸细,我不敢擅自处置,还请大人将人带回大理寺问罪。”
囚车离开后,跪在阵前的只剩下时翰东一个人。
卓志儒低声道:“阮将军,杀伐太过反而容易遭人记恨,不如卖个人情给叱干将军。”言下之意,是让阮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饶过时翰东这回。
阮贞另有一番思量。她漠然地走到时翰东面前:“军法的十七禁令第八条,你背来我听听。”
时翰东听到这话,软倒在地,十七禁令每一条都是斩刑,看来阮贞是定要他这条命交待在这儿了。他嗓音发涩,颤抖着背了起来:“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
阮贞厉声道:“此谓谤军,犯者斩之。时将军,你背后挑拨,陷害同袍,我定你谤军之罪,你可有怨怼?”
时翰东自觉死到临头,他毕竟还有些兵将的骨气在,便吐出一口血水,闭眼道:“要杀要剐,你给个痛快!”
众兵将面面相觑,此事他们多半曾推波助澜,此时唯恐惹祸上身,都不敢开口求情。唯有盛森向前一步:“出征之前先折副将,是大凶之兆啊!阮将军三思!”
阮贞和卓志儒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盛森这人不错。阮贞面上依旧冷漠:“我心意已决,这一刀是斩定了!拿朴刀来,我亲自行刑。”
两个监刑的小兵一前一后扛了一把重刀上来,阮贞轻巧地将朴刀拎起,右手挽个腕花,刀杆顺势一挑,把时翰东的头盔挑落在地。时翰东披头散发,闭目等死。
众人只见阮贞手起刀落,寒光一闪,风声猎猎,有心软的已掩了目不忍看。
时翰东忽觉头皮上一阵凉意,他一愣,将信将疑地睁开眼,只见满头断发随风飘飘扬扬地落了下来:“这是……”
阮贞将朴刀往地上一戳:“一刀之刑已受,时将军,你归队吧。”
时翰东难以置信地摸摸头顶,他顶上发髻被整个削断,露出一片光亮的头皮,但皮肤上没有一点破损,阮贞看似随意的一刀,力度竟把控得不差分毫。
军队中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大多数人都被阮贞的手下留情震惊。时翰东鬼门关口走了一圈,方才的硬气早消失无踪,他面色苍白,浑身发软,看向阮贞的视线充满了敬畏:“谢阮将军不杀之恩。”
唯有叱干野望的面色越发阴沉,阮贞这手笼络人心玩得不错,他先前果然是小瞧了她。
他冷言道:“既是行刑已毕,那就出发吧。”
“等一下。”阮贞冲监刑兵道,“拿军棍上来!”
众人料想时翰东这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时翰东也不多言,毕竟能捡回一条命已是庆幸,他老老实实跪直身子:“末将领罚。”
“谁说我要罚你了?拿着。”阮贞将军棍递到时翰东面前。
时翰东不解其意,疑惑地接了军棍,却见阮贞解开了护身银甲,仅穿着麻布衣裳跪在阵前:“阮贞归队来迟,延误军机,愿受三十军棍,以儆效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