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越近乎呆滞地望着季洛离开的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僵硬的姿势里恢复过来,这下彻底没了胃口,手握着勺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最后这个可怜的勺子被某人气呼呼地扔在了碗里,愧疚连带着烦躁的感觉一点一点爬了上来,让她的情感末梢突然敏感起来……
被季洛丢下……
被娄异丢下……
被爸爸丢下……
陈越一直都掩饰得很好,至少在季洛面前是的,在可控范围内对父亲的去世表达了悲伤,以最快的速度适应了和季洛这样一个成年男子生活在一起,成长的过程中虽然性格稍微显得有些冷漠自闭,却不像别的青春期的孩子那样叛逆或者愤世嫉俗,总体看来也养成了健康的三观,甚至在对待机器人这件事上,还有着可以被称为温柔善良的闪光点。
于是季洛理所当然地认为,即使父亲在她幼年去世,也没有母亲照料,谢天谢地,陈越还是顺利长大成人了。
但实际上是陈越迅速判断好状况,体谅父亲挚友带大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在青春期悄悄学着如何照顾自己,因为觉得不能轻易显露情绪于是所有的反应都会略微慢别人一拍,这样就会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自己的焦躁、害怕、质疑、渴求……
陈越终究还是在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瞬间紧紧闭上了双眼,深吸了一口气,反思自己因为在节目组的这几个月过于放纵自己的情绪,然后迅速收拾好心情准备去跟季洛道歉,也做好了准备,要是季洛实在不想她去S大就不去了吧。
就当陈越准备起身的时候,电话突然想了,本来谁的来电她都没心情接了,可是看到名字的那一刻,却几乎不受控制地点了接听按钮。
“喂,娄异。”
电话那段的人似乎刚从什么忙碌的交谈中抽身出来,陈越还能听到他模糊不清地与他人说了两句,然后走了几步,似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然后清了清嗓子似的咳了一声……
“陈越……想见你。”
对方再叫完她的名字后,一度陷入长久的沉默,两个人就在这静默中不发一言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奢侈地浪费着时间,直到那三个字从男生的嘴里蹦出来,简明扼要地说出了两个人共同的心声。
娄异把见面地点定在了陈越家附件的私人咖啡店里,毕竟陈越住的地方不仅偏僻人少,还是中老年人聚集地,想必这样热切追着选秀综艺的人也不多,更何况当初因为凌揽的关系,又凭借着娄异那俏皮话说得一溜一溜的小嘴,他们跟那个咖啡店老板的关系一度突飞猛进。
陈越到了见面地点,老板温和地跟她交换了一个眼神,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没等陈越坐稳,咖啡就端了上来。
“娄异点好了,我去把店门口的营业招牌收进来,你们好好聊。”
陈越感激地点了点头,看着老板把娄异的那份也放在了对面,估计着他怕是跟老板交代过自己的位置,没几分钟就要到了。陈越确实猜得没错,她咖啡刚喝了一口,门口的风铃声就清脆地响了起来,娄异弯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藏在逆光的阴影里,平白显得高大陌生了许多。
“嗨,陈越!”
等娄异都走到眼前了,陈越还没从那种陌生感的惊叹中回过神来,娄异也不知道她在发什么呆,只能在她眼皮子前挥了挥手,喊了她一声。
“噢。”陈越呆呆地抬起了头,看着眼前的娄异,又瘦了许多,眼睛下面是清晰可见的青黑色印子,想必从比赛结束也没能好好睡觉,只是笑起来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眼睛亮闪闪的,看到这儿,陈越终于舒心似的也笑了起来。
大概是终于看到陈越笑了,娄异不客气地短短拥抱了一下陈越,才坐到自己该坐的位置上,趁着陈越还没反应过来,张口就解释自己没来得及联系她的原因,絮絮叨叨说了自己这几天的生活……
“总而言之,这家大公司在跟我老板商量要给我做一个工作室。”
陈越点点头,“听着好像挺不错的样子。”
“是啊!”娄异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停顿下来,在陈越疑惑的眼神里才慢悠悠地说道,“他们给我提了一个学习计划。”
“学习计划?”
“对,虽然现在巩固人气很重要,但两个老板都认为现在如果大量给我接工作,不过是匆匆消耗我的存在,不如花一点时间好好打磨一下。”
“这话听起来是以你自身为出发点的,那你在犹豫什么呢?”陈越没有看错,娄异在说话时,总是不时地停顿,小动作也格外的多,让陈越隐约觉得娄异并不太喜欢这个安排。
“要出国学习,还是一段不短的时间。”
这倒是出乎陈越的意料,就算不把所有的时间花在曝光上,也不至于完全在国内消失啊。
“……你怎么想?”娄异问得十分小心翼翼。
陈越愣了一下,自己怎么想吗,“你出国的时候能保证曝光度吗?毕竟人气的积累是很不容易的,虽然出去学习是好事,但是……”
“陈越……”娄异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陈越的不自觉攥紧的手上,打断了她的话,“你希望我出国吗?或者你更希望我能留在你身边……”
“不。”陈越本来一直没看着娄异,听到娄异这样的话时,却突然抬起了头,直视他的双眼,恳切地祈求道,“不要为了我,做这种关乎人生的决定。”
两个人在这句话过后都陷入了无言的沉默当中,娄异默默将手收了回来,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多余又自作多情的举动,尴尬得手足无措。倒是陈越看起来情绪没什么起伏,但娄异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在很久之前,他刚认识陈越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辩解不会说,情绪不会发泄,仿佛在真空环境下,言语伤害步到她,同样也温暖不了她。
“对不起,是我说了过界的话。”娄异在思考自己是不是应该找个机会告辞,或者还是礼貌地送陈越回家。
“深深和陈馨馨都问过我。”
“嗯?”娄异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陈越会提到这两个人。
“你有没有想过娄异成功以后的事。”
娄异静静地等着陈越说接下来的话。
“娄异会有万人簇拥,会有听不尽的赞美鼓励,会有一道漂亮华丽的天梯供他一步一步向上走。那你呢,你到时候要站在什么位置?”陈越觉得自己心口好像有一道陈年的裂痕正在慢慢显露出来,疼痛感让她模糊了眼睛,“……我会追上你的,娄异,我会追上你的,所以你放心往前走吧。”
很久很久以前,陈越也曾经这样站在爸爸的墓碑前,这样说道:“你放心往前走吧。”只不过这次不会是追不上的人了,对吗?陈越小心翼翼地在心里反问自己。
两个人之间没能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话,连同着两个人复杂的情绪交织在空气中。眼前原本冒着热气的咖啡早就不知道在什么节骨眼凉了下来。直到老板推门进来的铃声打破了空间里暧昧的沉寂。
“唉,你们聊什么呢?气氛这么严肃?”老板一进来就看着两人不对劲,但是刚一搭话,就被娄异用俏皮话一句接一句的引开了注意力,陈越也趁机收拾好情绪,再叫着娄异一起除了咖啡店,准备告别后各自回家。
“去训练回来应该会更厉害吧。”
“唔,应该是吧。”
“吃东西大概也会不习惯吧。”
“可能一日三餐都是速食片吧。”
……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聊着毫无营养的话题,只是在这样无意义的对话里确定了娄异要出国学习这件意义非凡的事。
“到了。”陈越率先停下里,示意娄异可以走了。
“陈越……”娄异难得在陈越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就像一条大狗狗蔫蔫地垂下了尾巴,“最近真的好累哦,好多陌生的人拥到面前,说着那些我都听不懂的投资回报率,还说要借我拯救市场大盘……”
陈越耐心听着娄异小声的抱怨,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表示安慰。
两个人就这样在分别的路口站着,又说了许多话。最后在娄异事无巨细地连这两天的生活细节都汇报完后,终于再没有什么可以拖延的借口了。
“娄异,你保护好自己的光就好了。那道照亮过我,林司,吴世,我们每一个人的光就好了。”
娄异愣愣地看着陈越,陈越一直都很好看,有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忧郁和疏离,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消失,当她像现在这样温和地笑着的时候,又让她的美貌透露着一种可亲近的感觉。
“坚持你自己坚持的事情就好。”陈越微微站直,朝娄异挥了挥手,在心里仔仔细细地又描绘了一遍他的模样,才转身往家里走去,只是走着走着,她突然想起娄异曾经在同样的地方“袭击”了毫无防备的自己,于是突然停下来,似乎想到了什么恶作剧一般地露出了个笑容,转身飞快地跑向娄异,在他面前停下来,踮起脚,闭着眼睛,轻吻了他的嘴角。
实在没有什么理由不把这个吻讨回来呀。
陈越高高兴兴地转身奔回家中,这次再也没有回头,我们会再见面的,一定会的,她在心里再次笃定道。
娄异算是被陈越的举动定了心,好好听公司的话出国学习没跑了。只是陈越的路还有一座大山挡在面前。
“咚咚咚”陈越一进家门就奔向了季洛的房间,在见娄异之前,她决定像以往的人生一样,不违背任何人的愿望普通地生活下去,但当自己跟自己约定,一定要追上娄异的时候,她就改变了自己的想法。
“季洛……我知道你在里面,听得到我说话。”陈越的语气里满是讨好求和的意味,她没有跟季洛吵过架,这是第一次,她也不知道季洛吃不吃这一套。“我错了,对不起,我们再好好聊一次好不好?”
房间里仍旧是一片沉默。
陈越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顺着门坐在了地上,突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刚来这个家的时候,季洛拿着各种各样的糖果哄着动不动就会被吓哭的自己,最后还是找到了一个小型机器人才彻底安抚下陈越的不安。
“季洛……你还记得小P吗?”
小P就是那个季洛给陈越找到的第一个小型机器人,后来因为陈越的失误彻底坏掉了,还让陈越又伤心了很久,也是以此为契机,季洛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陈越开始学习修理机器人的。
“如果没有你和小P,我真的能活到现在吗?我一直很怀疑。”陈越想着那个时候的自己,却忍不住轻轻笑出来,因为她苦涩的回忆里已经被季洛填满了甜蜜的记忆,“真的是太谢谢爸爸了,谢谢爸爸能交到你这样的朋友,我才能遇到你啊,被你呵护着长大……我还有家,还有家人,虽然有些时候仍然会觉得吃力,但是如果没有你,我大概连克服那些困难的机会都没有吧。”
门突然被拉开,陈越背往后一空,差点栽了下去,而后突然想到什么,干脆不管不顾地后仰下去,躺在地上,仰头看着季洛。
“你这是干什么呢?”季洛还是板着一张脸。
“我不起来,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来。”陈越从小到大都没耍过赖皮,这么大了突然来这一遭,确认让季洛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两“父女”一趟一站地僵持着。
“季洛……”陈越躺着那里软绵绵地说,“让我去吧~我一定会乖乖的,努力的,好好的活着的。”
季洛的担心陈越猜不到100%,也能想到二三成,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缘由,但陈越一直觉得自己的父亲是被自己的天赋所累才导致死亡的,所以季洛才一直不肯自己走这条路,他一直觉得自己有着跟父亲一样的天赋,虽然陈越并不这样觉得。
“你就这么想去吗?”
陈越点点头,“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让我觉得很幸福。”
季洛看着因为向往而露出笑容的陈越,眼前仿佛重合上了多年前的挚友,让他无法不去感慨命运的冷酷。
过了不知道多久,陈越觉得身体都因为躺在地板上太久而发凉了,季洛慢慢蹲了下来,轻轻抚了抚陈越的额头,而后展开了一个陈越有一点陌生的笑容,“嗯,那你就去吧。”
陈越先是高兴,后来又在季洛陌生的情绪中辨认出那是“心酸”的表现,突然小孩子耍赖成功的劲消失下去一半,认真地答复道:“我会好好的。”
两个人就在这次告别后,一个踏上了去往异国训练的道路,一个顺利进入了S大的AI研究所,还有一些人也在命运的齿轮里各自滚动着,等待着再次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