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问，似乎把元伯羽问住了。
但他很快又挂上一如往常的清冷的笑容：“那么你呢？你那里就热闹了？”
江一然愣住，顿时困窘语塞。
是，她也是一个人住在偌大的复式公寓楼中。她有什么资格笑话别人和机器人同住冷清？
她连机器人都没有。
“不都是这样吗？独自一个人住的比比皆是，冷清有冷清的活法，热闹有热闹的活法。还是，”元伯羽深邃的目光定定地注视着她，“你觉得冷清了？”
江一然不自在地低下头：“确实……有点。不过以前住主宅，有仲淇在，就还好……”
元伯羽的瞳孔骤然一缩，眼中一下变得深不可测的晦暗。
“那你要不要搬过来跟我做个伴？”他听到自己说。
虽然只是试探，但连他自己也没想到，居然这么顺当就问出了口。而因为当真问了，于是隐隐地还带上了些许期待。
“不了吧。”江一然很快抬起头，皱皱鼻子笑说，“让人知道不好。我还是你弟妹，那成什么了。”
元伯羽点头，这是个理由。
而且就算没有这个理由，他也预料到答案会是拒绝。
他面上一片淡然，但心里的刺痛和失望依然难以抑制
——连一秒钟考虑都没有，拒绝得何等简单干脆。
他垂下眼睫，再次将心事掩藏，只是实在忍不住，就情不自禁咬紧了后槽牙。
说完，江一然又有些羡慕地看着周围：“我要不要也弄一套这样的全智能家居呢？看着确实挺方便的。”
光是她身下的这张沙发，她就很想买了。
“元伯羽？”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她把视线投注向他，眼神中充满期盼。
元伯羽回过神，表面上恢复了一贯的冷静：“你这是在向我求教？”
“啊——”江一然顺势正要点头，忽然明白过来，有些不可思议，“不会吧？你这也算？！”
元伯羽此时有一半的灵魂飘到了空中，俯瞰嘲笑自己的可悲，而另一半则还在原位恪尽职守，充满痛苦嫉恨，只想恶意地报复，于是便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提醒：“——提高生活品质。”
江一然只能无可奈何地苦笑：“好吧。”
亲就亲咯，又不会少块肉。她对他伸出手。
元伯羽没动弹。
她手举了一阵，他一直没反应，她不禁有点不耐烦：“那你——”
弯个腰嘛——她想说。
但转念一想，他不会待会儿又说她：你这是求人的态度？
好吧……
她咬咬唇，扶着沙发扶手慢慢站起来。不过元伯羽给她上的药确实挺有效，现在也没那么疼了。
她意外发现了这个好转，一下连心理上也感到了轻松。
忽然心情就好了，走到他近前站直，她手搭上他的肩，可还须踮起脚尖。
一般这个时候，只要对方愿意稍微俯就，也不用她这么辛苦了吧？
可就算她脚踮起一半，停住等待他自己低下头来，偏偏，元伯羽还是那副心不在焉。
搞什么？难道要她跳起来？
然而元伯羽此时内心正陷入一片茫然若失中。
尽管这次并不是求婚。
也不是第一次被拒绝。
但仿佛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提醒着他，他在做的一切依然是无用功。
无论他如何努力，目标似乎永远遥不可及。
这个女孩不爱他。
三年也好，十年也罢，他们认识快二十年，讨厌他、怕他、依赖他，但就是不爱他。
哪怕他使尽各种手段得到她，又怎样呢？
之前仿佛自我催眠，说服自己不爱就不爱吧。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还是贪心，还是执拗，还是做不到自己想要的洒脱。
所以，当江一然艰难地踮脚向他靠近，那柔润的唇瓣即将碰上他，元伯羽的头一偏，避开了。
江一然没想到他会避开，眼中流露出诧异，正要开口，忽然听到“滴——”的一声。
两人都下意识向发出声响的大门看去。
徐徐打开的大门，泰然自若地走进来个人——
邱璐娜。
江一然没想到这位会突然出现，攀着他踮着脚正是纳罕，却冷不防元伯羽先出了声：“东西拿到了？”
是他叫她来的？
可是，她怎么进来的？
她有他家的钥匙？还是元伯羽本来就录入了她的人脸识别？
可是就算如此，这里到底是她上司家，她一个秘书，说进就进一声招呼都不打，凭什么？
江一然正迷惑不解，元伯羽却径直向邱璐娜走去。
她只能怔怔地看着他们。
邱璐娜那副不见外，进了自己上司家，倒比她还自如。
她先是答了元伯羽的问题：“同意转交，看来是终于学乖了。”
把手里的小纸盒交到元伯羽手上，她才抬眼与江一然四目相对，打了个招呼：“江小姐，生日快乐。”
然而神情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语气也不冷不热，看不出半点要恭贺的意思。
所以江一然也如法炮制地淡淡回了句：“谢谢。”
邱璐娜似乎并不在意，只是又把目光转向元伯羽：“还需要我做什么？”
元伯羽指尖掂着那个小纸盒看了一圈，摇头：“回去吧。辛苦。”
于是邱璐娜便带着一种极有分寸感的礼仪点点头：“那么我就先走了。”
又朝江一然也一点头，连话都没再说，转身离开。
“她这是……”江一然没法不一脸懵逼。“怎么回事？她能不能先敲个门？你——”
话音未落，忽然门又一次“滴——”地开了。
刚刚离开的邱璐娜神奇地再次旁若无人地又回来了。这次她手上提了个更大的色彩缤纷的盒子。
“这个忘了。”她只对着元伯羽。
江一然于是又发现，邱璐娜今天通篇没有叫过一声“元总”，口气与其说像下属，倒不如说是……让人别扭的熟稔。
元伯羽接过她递来的盒子，再次目送她离开。
这一来一回虽然只有一句对白，但两人从肢体到眼神，反而更看出彼此之间那种水泼不进的默契。
江一然的眉快拧成一条麻绳。额角青筋都开始突突地跳。
她和元伯羽认识这么多年，他们都没到这份上！
刚才她还有问题，现在已经任何问题都不想问了。
这两人的关系，何须再追问？
早就超越上下级了吧？！
她就勒个去了！
元伯羽先把大盒子放到茶几上，只拿着小盒子过来，交给她。
她瞅了一眼，一张嘴就是没好气：“什么东西？”
此时元伯羽的心不在焉也没了，眉目间跟他那个宝贝秘书似的平静如水：“不知道。你自己拆开看。”
“不知道？”江一然疑惑地接过来，把小盒子上下左右翻转。
就是个挺精美的盒子，终于在一面找到用烫金花体印着：
“恭贺江一然小姐诞辰！”
她又在耳边摇了摇：“谁送的？”
元伯羽转开墨黑的眼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很不在意，唯有嘴角勾起一抹轻浅的笑，依然掩饰不住地冒着丝丝寒气：
“无人机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