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菲亚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出声。
“三日之内,你,必须赶往泊安城。”幽冷的精神波动留下最后一道命令,便没有气息了。
这……算是放逐吗?珊菲亚思忖着。
祭坛上,晨曦圣典悄然翻开。
一行金字光芒跃动,彷佛有了生命一般:
吾主,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她微微侧头,望着透过彩绘玻璃射入塔中的一线阳光。
光柱中,无数细小的灰尘顺着不同的轨迹飞扬。混沌,无序。
碎石峡谷位於莹舞沙漠中腹,乃是一个由众多火山构成的峡谷,终年喷发的火山使得周围的一切都灼热无比。
整个峡谷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道,尤其是地势较低的地方,那股味道变得愈发浓重。空中不时浮现淡黄色的烟雾,缓缓飘落。
阴影处,反抗军的残员集中在一起。撤离荒阳峰的过程中,他们又损失了一些人马,只剩下四千多人了。加上原本留守峡谷的千余人,总共也就六千人马。
弗里曼站在谷口,静静地凝望远方。高大的身躯覆盖着磨损严重的皮甲,铁盔上装饰着巨大的牛角,手上拎着一把桌面大小的轮刃。
克琉斯推着轮椅过来,将一盘辣马铃薯端给他。
弗里曼默默地点了点头,接过盘子,大口地吞下食物。马铃薯非常松软,加上辣酱后,口感十足,最重要的是,这东西能填饱肚子。
囤积的粮食大多丢弃在荒阳峰上,在这大漠中,反抗军能够拿来果腹的东西已经不多了。
克琉斯看着他吞咽食物,突然道:“撤吧,赶紧撤。”
弗里曼震了震,猛然抬头,“撤?你,不等奎因了?”
“我们已经等了三天,不能再等了。这个地方,并不安全。”克琉斯沉重地叹息,“这地方虽然隐密,但也难保帝国军不会跟来,我们不能为了一人而陷大家於绝地……”
弗里曼也明白,奎因在荒阳峰撤退中负责断后,如今迟迟不能归队,多半已遭不测。而他们目前藏身的峡谷,也是随时可能暴露,理应迅速撤退,但他还是下不了决心,“也许,还有希望……”
“希望?当然还有希望。”
平淡的宣告中,卡巴从天而降,雅克抱着艾梅莉娅跃下地来,而跟在他身后的,正是神色疲惫至极的奎因。
本来,雅克所谓的“引领反抗军”,不过是推脱茉伊拉的藉口,但在茉伊拉离开之后,他很快发现艾梅莉娅的伤势,远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思量再三,决定还是让弗里曼帮忙照看艾梅莉娅,自己好去狩猎黄金龙。
艾梅莉娅知道反抗军多半是撤往碎石峡谷,便引路前来。在路上,却是巧遇被黑旗军俘虏的奎因,便将其救下。
奎因本来对雅克颇有偏见,但眼见雅克血战荒阳峰,态度已是大改,如今又受了救命之恩,对雅克大为恭敬。此刻重逢战友,这性子耿直的蛮人,顿时不断地夸奖雅克的好处。
而谷内的反抗军战士,大多亲眼目睹了雅克的悍勇,见他平安归来,纷纷欢呼起来。
人,还是不少嘛……雅克心下微动,何不利用他们帮忙屠龙?
他念了几句咒语,在谷地上空布置了个静音结界,阻止欢呼声远扬,随即向克琉斯等几位反抗军首脑点点头,“时间无多,下一步行动计划,赶紧确定。”
便在此时,艾梅莉娅一阵痉挛。体内的星屑碎片,又开始发作了。她紧咬着嘴唇,竭力不发出呻吟,但身体的颤抖却怎麽都控制不住。
雅克的精神力全力压制着血脉中不停冲击的碎片,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压制越来越难。
必须抓紧时间了……雅克脸色有些难看。
弗里曼将几人带到旁边的一个岩洞中。
雅克懒得跟他们客套,直接就问,“你们还有多少人马?粮草还够支撑多久?”
峡谷守军的首脑泰莉萨,是个女性蛮人,她略一犹豫,才勉强道:“一万多人,支持半年没问题。”
雅克冷笑。“灵魂之眼”视界中,这女蛮人的灵魂光影闪闪烁烁,分明是在说谎。
“泰莉萨,我们必须开诚布公,共商大计。”弗里曼沉声道。
但泰莉萨看了一眼雅克,眼中满是怀疑。
雅克舒展精神力触须,不多时已探明峡谷里的情况,“六千五百多人。基本没伤员,马还够用,粮食嘛……一个多月该没问题。”他冷冷地下了结论,“情况还不错,足以快速转移,也足以发动一次攻击。”
泰莉萨不禁瞪大了眼睛,不明白这人是怎麽知道这些情况的。
雅克冷冷地扫视眼前四人,“听着!愿意与我合作,就听我号令!十天之内,我保证带给你们一场胜利,一场大胜!”
这下连弗里曼都有些犹疑,“这个……恐怕我们需要休整一段时间吧?”
“休整?都什麽时候了还休整?想等着帝国军屠光你们吗?”雅克冷笑。
“至少,告诉我们你的计划。”奎因目光闪动。
雅克打了个响指,就地画起了作战示意图,详细解说自己的计划。
弗里曼等人越听脸色越是凝重──雅克竟试图攻击泊安城!攻击拥有近万守兵、还有一头黄金龙坐镇的泊安城!
“你,你根本就是在赌博!”这一下,连弗里曼都不肯站在雅克这一边。而艾梅莉娅也是茫然地看着雅克,不明白他为什麽突然作出这一决定。这一路上,雅克向她详细询问了泊安城的情况,但她并不知道,雅克是为了救她而去泊安城屠龙。
“我听艾梅莉娅说了,泊安城如今的副城主是皮埃尔伯爵。我认识他,他是温斯坦利五世的心腹,前财务大臣,被排挤到边境的。”雅克淡淡地道:“我有把握说动他帮忙。”
弗里曼脸色沉重,“此人我也认得。就算他再怎麽不得志,恐怕也不会卖国,我们没必要如此冒险。”
“再不冒险,就永远没有机会冒险了。”雅克冷笑,“以你们现在的形势,还能撑几个月?真打算被黑旗军慢慢磨死不成?在这个疯狂的世界上,你们需要的是,多一分的血性和狂放!”
奎因猛地一击掌:“好!拼了!”
三天后,泊安城。
一边漫步走向自己的府衙,皮埃尔伯爵一边用苍老的手指轻轻地搓捻着自己的耳朵,似乎这样就能驱除内心搅动的焦躁。
被女皇发配到此地已有三年,他早已适应沙漠地区的恶劣气候,也逐渐接受了先皇被弑,而自己无所作为的事实。眼见晨曦教会实力日益坐大,为温斯坦利五世复仇的心思,也只能深埋在心里。
但这几天,他没来由地焦躁,出奇地焦躁。难道说,又要出什麽事了吗?莫非那女皇终於要下杀手了?皮埃尔伯爵多少有些不祥的预感。
命令卫兵退下后,他走进密室。
关上门的瞬间,皮埃尔伯爵骤然觉得有什麽不对劲。虽然多年操劳政务、军务,但他毕竟是一名法师,十一级的法师,总是保持着非比寻常的敏锐。空气中的细微暗涌,登时触动了他的敏感神经。
皮埃尔微微冷笑,右手比了个手势,默发探察魔法。
出乎预料,他竟然没有发现敌踪。魔法触角抚过密室的每个角落,并没有异常之处。床铺上,被子铺得整整齐齐,帐子纹丝不乱;书桌上的摆设,仍在原来的位置;厚重的布帘后、雕饰精美的大床下,根本没有生命气息,连只蟑螂或蚂蚁都没有。
目光从一处阴影游移到另一处阴影,又转向大门。门上布下了大量的符文和机关,除了他本人,任何人经过此门,都会先被一道闪电击中,然后享受冰冻的快感。如果两道魔法大餐还不能满足入侵者,没关系,还有一个解离术等待着他。
他看不出魔法陷阱有触动过的痕迹。难道……是错觉?
不,一定有什麽不对劲。他告诉自己。颈后头皮有些搔痒──一定有什麽不对劲!
接连在自己身上施展护盾术、迅捷术、石肤术、反弹术之后,他开始仔细查看屋里的几个小机关。
藏於书桌的魔法,可以让入侵者陷入疯狂;花瓶中的魔法,可以制造流沙;布帘上的魔法,可以发出刺耳的警报……可是,这些陷阱根本没有触动的痕迹,也没有被解除。
皮埃尔伯爵叹了口气,将衰老的身体靠入松软的椅子中。
面前华丽的桌子上,堆着成卷的羊皮纸和玻璃瓶。一根魔晶蜡烛矗立於桌角,魔法火焰不住跳动,在老人的身躯上撒下一片柔光。
“生活,不该是这样的……”老人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悠然的长叹,跟在他的叹息之后响起,彷佛回音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