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吁了口气,伊德丽尔回首看着那具老朽的躯体,“只可惜很多人不喜欢他的想法。学院运行了两年多,终究还是被帝国取缔,罪名是『教学内容有违晨曦圣典』。”
长叹了一声,神眷之女娓娓述说着费尔南德三十多年来的经历。
鸿鹄学院被取缔后,将全部积蓄投入办学、连婚娶都顾不上的费尔南德,立刻倾家荡产还背负巨额债务。由於过分焦虑,这位吟游诗人不幸嗓子失音,从此沦落街头,一边弹琴一边乞讨,或者为别人打短工、表演杂耍……
十二年之后,沦为乞丐的费尔南德,奇蹟般地还清了债务。这之后他依旧继续行乞,只为了一个目的,再办一所平民魔法学校。
有人劝他做点小本生意,但他执意不肯,因为让魔法知识改变穷人的命运这一梦想,已深入他的骨髓,他无法抛弃梦想,而乞讨几乎是他筹资的唯一途径。
由於官方的态度,几乎没有人敢资助费尔南德。
即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只敢暗地里将费尔南德还债的钱,再送回给他,然而毫不犹豫地,费尔南德选择了拒绝。
其后漫长的三十年,为了节约每一个铜币,他平时常捡些烂菜充饥,喝的是井水、雨水;为了能多赚一个铜币,他不惜表演吞食蛇蠍、砖瓦等“节目”,甚至不惜作践自己老弱的身体,给那些无处发泄的人打一拳,换几个铜币……
就这样,多年的流离失所给他落下了一身病根,可他从来都不愿花钱看医,甚至请求牧师祈福所需要的几个银币,他也舍不得花费。
终於多年之后,他又攒下了一笔钱。
为了避免上次的失败,正在白石城乞讨的费尔南德前往当局咨询,想了解究竟要怎样才能符合规定地开办平民魔法学院?
万没料到,白石城主一听说他的打算,立刻将他投入监牢。这一次,他们甚至连藉口都懒得给了。
幸运的是,费尔南德的遭遇通过狱卒之口传了出来。
因此前往塔鲁克帝国首都谈判,途经白石城的伊德丽尔,与城主交涉无果后,毫不犹豫地中断行程,将费尔南德救出了地牢。
这之后,便是伊德丽尔与雅克、茉伊拉、艾瑞的偶然相逢。而到了自由城邦之后,费尔南德还是没有放弃梦想,他一边继续乞讨,一边请人帮忙筹备学院。
“老先生不明白,帝国不可能满足他的愿望的。”雅克总算明白过来,摇了摇头,,“虽说魔法师是任何一个国家的宝贵财富,打造强大的魔法师队伍,也确实是当权者的共同梦想,可是,他们怎会轻易让贫民拥有强大力量呢?”
轻叹了口气,他虽然钦佩老人的勇气,却也有些好笑,“他们即便要从下级阶层选拔人才,也肯定不会用这种法子。”
“正因如此,自由城邦决心开创这个先例。”陡然,雅克的身后响起雄浑的声音。布瑞恩城邦的首席执政官,自称蛮人后代的弗里曼,也来到了这个破落的院子。
“一切都准备就绪,最后的几位教员明早赶到。”忧心地看了看屋里的老人,弗里曼低声对伊德丽尔说道。
“不管剩下的人能不能赶到,明早必须举行开学典礼。”伊德丽尔决然道,“老先生的生命已到尽头,就算我再怎麽想办法,他也不可能拖过明天下午!”
“我明白!那边的事务,我来安排。”弗里曼叹息,“我和大家商量过了,大多数人都同意将典礼办得豪华些,但我相信老人家不愿意看见太过奢华的典礼。”
伊德丽尔点头表示赞同,“尽量简单办吧,隆重与否,并不在於扔下多少金币,更何况……是非公论,早在人心。”
“那麽,我就不在这里多留了。”犹豫了一下,弗里曼望着神眷之女柔声道:“伊德丽尔,你也别太累着自己。”
“不会比您更忙,尊敬的执政官大人。”伊德丽尔淡淡微笑,弗里曼又寒暄了几句,匆匆走了。
“您帮他在这里筹办了魔法学院?”雅克问伊德丽尔,伊德丽尔点点头:“资金大部分都是老人家这些年乞讨所得,我们只是负责具体事务,例如挑选校舍、延请教员、发布招生……希望,希望老先生能看到今生的梦想吧。”
话音一顿,伊德丽尔有些好奇地望着雅克,“对了,你这次来,是有什麽急事吧?”
雅克搔了搔鼻心,尴尬一笑,“等这事完了再说吧。”
太阳落下,太阳升起。
当曙光再次穿透自由城邦上空的云雾,兰夏城东城的一个冷僻的地段,突然热闹了起来。这里,便是鸿鹄魔法学院的校址,今日,是鸿鹄魔法学院的开学典礼。
以首席执政官为首的城邦政府高层,几乎悉数出席,城里的富商、巨贾,也大多早早赶到了这所并非面向他们所在阶层的学府
当老人被扶到席上后,开学典礼立刻开始了。
随着几名具代表性的人物先后致辞,“百世师表”、“热心公益”、“乐善好施”等词汇反覆出现,整个仪式井然有序,热闹而隆重的展开,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仓促准备而成的。
没有铺张豪华的摆设,有的只是淡淡的笑容,以及挥之不去的凝重。除了那些年纪尚小的学生,这里的每个人都知道,学院的兴办者不久於人世。
不知道老人有没有听清那些人对他的评价?雅克暗忖,只见费尔南德勉强睁开了眼睛,看的不是台上演讲的人,也不是贵宾席上的头面人物,而是那些年仅五、六岁,衣着朴素的学生。
这所学校是不收学费的,但有许多贫寒学子,却连生活费都未必付得起,而费尔南德筹集的资金,并不足以让学校包揽学生的生活费,因此当首席执政官代表官方,将助学款交给学生代表时,老人的嘴角终於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微笑。
“何处黄土不埋人?何处黄土不埋人……”坐在近处的雅克,听到老人喃喃自语。
费尔南德勉强支持到典礼结束,众人急忙扶他到屋里休息,然而人群尚未完全散去,屋里就已传出了哭泣声。
伊德丽尔脸色沉重地走了出来,向公众宣布了老人去世的消息。也许是为了让气氛不要过於沉重,她强调老人是笑着离去的。
疲惫地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伊德丽尔摀住了自己的脸,露娜跟在旁边,却是什麽话也不敢说,就连雅克都觉得心里堵得慌。
“天底下,竟有这样的人……”他低声嘟哝着,伊德丽尔的蓝色双眸蒙着一层雾气,就好像它们穿越了时间与空间,望见了凡人无法窥见之景,“如果,你无力改变这世界的黑暗,那麽,你至少可以努力为身边增添一线光明。”
雅克点了点头,虽然他向来不喜欢说教之辞,但这话既然出自伊德丽尔之口,那自然是不一样的。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似有所憾,伊德丽尔轻声叹息,雅克困惑地眨了眨眼,“什麽?”
神眷之女深深地望着他,“这句话是你说过的。面对千百人,你曾发出这一宣言。”
雅克愕然,刹那间,陡觉心中似乎有什麽东西在涌动?
“我还是不明白。”露娜忍不住说道:“难道、难道老人家就不能另想办法,去帮助别人吗?他完全可以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捐一部分钱让别人去做善事就行了,为什麽这麽死心眼地办什麽魔法学院?”
“在这个大陆上,富者阡陌纵横、贫者无立锥之地的事情太多了,有权者几乎享有一切,而无权者能有什麽力量?想改变这一切的人,哪个朝代都有。”
美目微黯,伊德丽尔低声叹息,“有的人选择革命、选择暴乱,也有些人选择了力所能及的善事,老先生就是后者。”
见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们,雅克低声问道:“您曾经说过,只有一小部分人的灵魂能够轮回。我想知道像老先生这样的人,他的灵魂如今归於何处?”
伊德丽尔闻言,黯然垂首,“老先生的灵魂已经归於沉寂、归於虚无,诸神向来只收留最虔诚的信徒的灵魂,从来不管人性善恶的。”
神色黯然,她沉默了半响方道:“老先生这一生从未向任何教会捐款,自然不会被『伟大』的诸神所青睐,至於轮回嘛……老先生并没有这个能力,我也想带他进入轮回,可我没有第二枚『狩望』了,无能为力啊……”
“我不明白!”摇了摇头,雅克哑声问道:“如果、如果善良灵魂不能得到诸神的承认,那麽行善还有什麽用处?”
伊德丽尔摇了摇头,“行善,并不是为了得到什麽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