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寿见她不作声,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声音就像是从一口破旧的风箱里发出来的。他起身从书案的抽屉里拿出一封荐表,递到她面前。
季华裳没有接,曲寿无法,只能颤抖着手放到她面前:“把这个交给柳相,保举他儿子上位做大司马,也算是……替茗薇赎了几分罪。曲慎还小,将来也不指望他如何,等我走了,就让管家带他回老家,找他那不成器的叔父,将来做个富家翁或是读书人吧。”
“举荐柳靖为大司马?”季华裳淡淡地问道。
曲寿刚刚说要为曲茗薇赎罪之前停顿了一下,以季华裳对他的了解,他有些话是想对她说的,只是知道说了也没用,索性就没说。
若是曲寿想和柳士铭讲和,他大可亲手把这封举荐信送到相府,不必假手于她。他这样做,分明就是把和相府示好的机会交给了她。
柳靖虽然少年英武,但到底年轻难以服众,有前任太尉大人的支持无疑会让他增光不少。
她只要把这荐表递上去,将来柳士铭和柳靖都得记她几分情面。而她这样做也代表着楚戈,不仅会让楚戈得到兵权上足以改变局势的助力,也会让楚戈对她心怀感激。
没想到最后曲寿还是良心发现了一把,这样以来只要一切顺利,齐家人三年之内便会不足为惧。
毕竟大周的将士忠心的还是章帝和大周,多数只是因为长期被齐家人把持蒙蔽了。只要换了主将,再拔除那些顽固的钉子,假以时日就会将一切收回手中。
“除了他,还能有谁?若要封齐家人,陛下何苦等到今日。老夫并非看不清,可人都有私心,看清了也不见得要按照他人的意思走。”曲寿语气渐渐恢复正常,遣词用句又似乎回到了不知道季华裳身份的时候。
“昭王这个人韬光养晦十余年,一朝回朝就能一飞冲天,实非池中之物。只是这样的人站在高处,手握生杀大权,你若想看透他的心思只会越来越难。即便他一直视你为毕生挚爱,也难免会有需要他违背心意的时候。”
“你还年轻,将来的路还很长,季家的人没有那个能耐陪你走下去,老夫也……就送你一句话,非分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和自保之力不可无。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以后的路就靠你了。好了,老夫累了,你回去吧,那些恩恩怨怨和曲家欠你的,会给你个交代的。”
季华裳觉得喉头热热的,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堵了回去,她将荐书收好,起身向外走去。
临到门口,季华裳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她想了想,忽然转身跪下,按照大周对至亲长辈的礼节,对着曲寿磕了个头。
之后她利落地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迈过了门槛,走下了石阶,再也没看曲寿一眼。
走出去几步之后,她仿佛听到了曲寿压抑地恸哭,那声音很低,犹如一只走到最后悲戚绝望的老兽。她知道他一定很想让她回头,可这一切对她都不重要了……
季华裳离开太尉府三日后的夜里,太尉府的正屋燃起了大火,曲寿提前将家丁遣散,在府中浇上火油,大火冲天而起。来救火的城防军士根本来不及旧人,就看着这座屹立两朝的府邸变成一片废墟。
曲寿留书章帝,愿以己身为曲茗薇和曲恩赎罪,自请废黜曲茗薇正妃之位,望皇恩浩荡,保曲氏一族平安。
章帝感念其旧日功勋,准奏之余赐曲慎良田千亩及文武教习各一,因其年幼,在其还乡后也指派了当地可靠之人帮其打理家业,保其衣食无忧。
而争论多年的大司马之位终于花落柳家,柳靖领旨回朝接任,齐越被下令回朝述职同时交还虎符。
储君之争的结果随之跃然纸上,朝野上下在一阵惊呼之后,原本观望的都渐渐接受了这一事实。许多声音开始偏向楚戈,都说楚戈打理楚府多年,大周如今需要休养生息,最需要这样一位新君大周恢复元气。
楚贺和齐贵妃面对突如其来的打击也只能强颜欢笑,做出一副接受章帝旨意的样子,将来一定用心辅佐楚戈。而楚贺也将万燕歌扶正,视万氏一族为左膀右臂,开始在为章帝著书立传上下功夫。
不过按照柳靖和齐越沿路送回的书信来看,柳靖会如期还朝,齐越却在出发不久之后病倒了,恐怕要拖延好一阵子才能到达亦都,而虎符也没有命人送回来……
几番波折之后,这一年贡马比评的终评终于如期而至,季华裳如今明面上和曲寿没有半点关系,自然不用为他服丧戴孝,此时一身天水碧宫装俏生生又不失端庄地坐于高台之上,已经隐隐了太子妃的架势。
万燕歌坐在季华裳旁边,微微侧着头不屑地看着她:“父皇还未正式下旨,皇嫂就坐到中间了。”
所谓中间也不过是这一辈人的中间,皇后和章帝的一应妃嫔都在另一侧,和她们隔得很远。
“据本宫所知,弟妹册封正妃的旨意也没正式下来,本宫这时候叫你一声弟妹都不太应该。”季华裳毫不客气的呛了回去。
从前看着万燕歌还好,如今季华裳和楚戈的感情渐深,怎么看她怎么不顺眼。尤其万燕歌可不是什么可怜人,她就是活该,还偏偏表现得像是所有人都对不起她似的。
反正万燕歌一直觉得季华裳是小吏之女,在她眼中形同村妇,那季华裳就按照她的心意,粗俗给她看看好了。
“你……”万燕歌不屑地冷笑了一下,“不知道今年的魁首会是楚府还是我们万家,还真是让人期待呢。”
“别让我知道有人在背后下手最好,不然我可不依。”季华裳直接放了狠话。
她对自己和楚府上下培养出的战马很有信心,刚刚万燕歌在后面也都看过了,她不信万燕歌连这样的眼力都没有。
万燕歌这样说反而引起了季华裳的怀疑,让她觉得万家是不是在背后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