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还在后面忙着洒扫，厅堂里只有掌柜的在招待这位一看就和寻常小吏和商贾不同的男人，他忐忑地看着这个人：“厨房还没准备好，您这个时辰过来……可能要等一会儿。”
曲寿倒是没放在心上，客气地道：“劳烦掌柜的弄一碗酒酿丸子，若是不方便，先随便上些吃食，能垫肚子就行。”
“好嘞，这就来。”
掌柜的转身就往厨房走，厨房里有昨夜厨子包好的包子、饺子，还有许多腌好的食料，上锅蒸煮一下就行。不用等厨子过来，他自己就能行。
他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没有看到躲在不远处的季华裳，只看到门口放着三碗冒着热气的云吞，他笑着嘟囔了两句，端起一碗就往回走。
“丸子这就给您弄去，您先吃碗馄饨。”掌柜的点头哈腰地回去弄酒酿丸子去了。
曲寿笑着点了点头，待掌柜离开，他看向碗里的“馄饨”，微微皱了下眉，这不是馄饨，准确的说应该叫云吞。
馄饨是北方的叫法，而云吞是南方的，个头比馄饨大，里面一般用精肉做馅儿，有的会加些虾仁、蒜黄，但一般不会加其他的菜。他知道这当中的区别，还是因为……当年曲茗悠为他做过。
他记得曲茗悠好像是和一个南边来的厨子学的，刚刚能把云吞包出点儿形状来就跑到他面前献宝，味道也的确好，得了他两句夸奖，又接着给他煮了半个月的云吞……
一切都好像近在眼前，可是一切都过去了，人不在了，有再多的话想说也没处说了。
曲寿夹起一只云吞放入口中，一口还未咽下就睁大了一双老目。这味道，太熟悉了，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
“茗悠？”
曲寿匆忙咽了下去，猛地站起身，茫然四顾，整个厅堂里除了他，只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年轻女子。她的模样生得极美，却绝不是曲茗悠。
曲寿默默地坐了下来，一个一个地把碗里的云吞放入口中，每吃一个，眼中的泪意就浓上几分，最终抹了把眼角，在桌上放下一块儿银子，没等他的酒酿丸子上来，就起身离开了。
季华裳一直站在那儿看着，那碗云吞端上来的时候，她就知道那是她刚刚做的。她很想上去抢过来，告诉曲寿，他不配吃她做的东西，她后悔曾经做他的女儿，后悔那样敬爱他……
可是这种冲动的念头只出现了一瞬，她终究没有那样做，但她清楚地知道，她如此选择并非因为她对曲寿尚有父女之情。虽然她也没有把他看做必须除掉的死敌，但他们之前再也回不去了。
在那一刻阻止她的，更多的是身份上的顾虑，她如今用什么身份面对曲寿？若是漏了陷儿，她之后又该如何行事，她又怎能让他后悔呢？
她没打算要曲寿的命，他和曲茗薇不一样，让他活着，却失去他最想要的一切，远比让他痛痛快快地死了要好。而她则要好好活着，看着他和整个曲家的报应。
楚戈和季华裳设的这个套非常成功，第二日曲恩就坐不住了，他先是请了楚戈到府赴宴，还同时请了楚府几位知情的人，连带着季华裳也请上了。
宴席上，他使出浑身解数，灌了在座的人很多酒，而他安排在客栈的人也开始动手了，要让场面乱起来，自然少不了一场大火。于是客栈后院里丁夜所在的那个小院和附近两座院落，没多久就变得浓烟滚滚的。
丁夜从前执行过许多秘密任务，这样的事儿经历过很多次，只是从前他经常扮演曲恩派来的那些人的角色，这回换了位子，他倒也演得驾轻就熟。
他在演了一番抵挡不住，慌忙撤进院子之后，他又忙着带人救火，派人到衙门报信……总之就是有多乱就弄多乱，最终导致账册被偷了一部分，又被烧了一部分。
当然做戏不能做的太假，他们还是抓住了两个穿着夜行衣的歹人的，只不过“不小心”让人给灭了口，到他们手里没一会儿就变成了两具尸体。
“冯统领，您都看到了吧？”
待最后一个歹人平安离开，丁夜对一直隐于暗处的中年男子说道，那人生得一双虎目，举手投足间不怒自威，他微微颔首，看向丁夜。
“那都是曲恩的人？”
“正是，王爷一直让人盯着曲府的动静，不会有错。刚刚放走的人一会儿就会有下落，您可以准备过去了。”丁夜的意思是一定让冯统领抓曲恩一个人赃俱获。
冯统领应了，等待的时候和丁夜说起了话：“王爷这些年在外面辛苦了，很多事陛下都看在眼里，就是王爷不说，他老人家也不好提。这回的事儿陛下看了王爷的条陈，陛下二话不说就把我派了过来，可见对王爷的信任。”
“陛下对王爷的信任，王爷一直都知道，您这么说……”丁夜有些为难，事实上他不太明白冯统领为什么要对他说这番话。
“你也知道你们家殿下那个脾气，他和陛下之间有误会，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都过去了。再说了，就他那个脾气，他指望陛下怎么做？他自己躲得八丈远，陛下还能贴着他，给他卖好？你是你们王爷最信任的人，多劝劝他，将来前途无量。”冯统领也是为这对父子操碎了心，忙着在他们之间当和事佬。
楚戈和章帝之间的关系不算紧张，却相当疏远，这样的状况其实还不如适当的剑拔弩张，因为那样至少说明他们之间有交集，说明他们在彼此心中都有地位。
可是楚戈呢，自从十几岁的时候得了经营楚府的机会，除了年节上不得不回宫请安，其他时候都在南疆和各地行走，对自己的父皇除了礼节上的问候，几乎再无其他。
他们之间倒也没什么过什么大事，若说章帝对不起康妃娘娘，那倒也算不上对不住，该给的都给了，也没有苛待，也就是没有特别的恩宠。谁知后来康妃娘娘因病早亡之后，楚戈就像换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