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事年年有,今年真是特别多。
一个恨不得为了主人去死的人,居然会在主人身死的时候,独善其身的活下来,并且在主人死后,编排主人身死的闲话。
这事情怎么听怎么匪夷所思,林霁听过这话之后几乎要忘了怎么呼吸。
“治平这话是怎么说的?”林霁歪了歪脑袋,仰头看着魏邰。
“要说朕也没有想到。”男人的脸上有着说不出的难以置信,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在回想起来的时候,他还是会觉得如鲠在喉。
男人皱着眉,摸了摸林霁的手,发现这人的手心冰凉,便给她身上盖了一条厚实的毛毯,将人整个包在了里面。
“在朕还没有登基的时候,汤施平就一直跟随清平。先皇宠爱清平,所以不管清平有没有想要继位的意思,他的命运都算是不可逆转的。”魏邰想起恒文王的时候,眉眼之间流露出的那种眷恋,林霁看得出来。那不是为了做戏,而是真的非常的怀念。
恒文王在清平殿去了的时候,有不少支持效忠恒文王的人都守在清平殿殿前。那个时候惠帝魏邰已经攻破了皇城的城门,入宫只是时间问题。
那些臣子们都守在清平殿门口,等着恒文王给他们拿个主意。
而最后等待他们的却是一把烧红了半边天的大火。
当时在殿内的人,没几个。恒文王太傅李勋,汤施平,还有一个当时的御林军头领,和几个无名无姓的小人物。
李勋当时就随着恒文王去了,那个御林军的头领之后在混战中被乱箭射死,剩下的几个小人物,要么就是死了,要么就是再也没了消息。
说起来,汤施平应该是他们中间,过的最好的一位。
“我很好奇,那个时候皇上为什么不杀他?”林霁舒舒服服的靠在魏邰的怀里,而皇帝也丝毫不介意她此时的以下犯上。
魏邰叹了口气,轻声道:“朕想杀他,可是清平不许,清平给朕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要朕善待天下子民,善待朝中众臣。”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管如何,皇上都不可能违逆恒文王生前的最后一个要求。
“汤施平是个难得的忠臣良将,所以朕一直都没杀他, 而且对他委以重任,没有因为他曾经间接造成了清平的死,而苛待与他。”
男人说道这里,声音冷了两分,“可是这人却始终没有对朕有一丝一毫的感恩之心。”
“他居然在私下,大放厥词,说清平没死,而是被朕藏在了什么地方,肆意玩弄,羞辱折磨。”这位千古一帝,第一次才知道,什么叫会咬人的狗不叫。“真是岂有此理!”
斯文如魏邰,也只能骂出这些话来。
林霁听后皱了皱眉,拉着魏邰的手,安慰的捏了捏。
这是林霁这些天来,听过的最令人震惊的消息。
“所以皇上就因为这个杀了他?”林霁稍稍稳了稳心神,问了一句。魏邰低着头,仔细瞧她,答非所问,“在霁儿眼里,朕就是这样的一个昏君,因为一个人的一两句话,而大开杀戒?”
林霁自知说错了话,心里不安,便想了个最简单的方法,她回首搂着魏邰的脖颈,“没啊,我怎么敢说陛下的不是。”
千言万语,也比不上林霁一个无辜的眼神,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魏邰像是一只好脾气的大猫,瞬间就安静下来,任由林霁顺毛。
“这是杀他的原因之一,只是却不尽然如此。”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的。
朝阳宫里的地龙烧的不旺,下了雨殿里多少有些阴冷,魏邰将林霁抱到了床上,给她盖上了被子。
“这些年朕自问对他不错,可是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跟朕作对。在朝中大放厥词说清平没死,之后又想尽各种办法,招揽旁人结党营私。”说起这段过往,皇帝还是一阵头疼。
恒文王的死对于皇帝来说是个禁忌。皇帝也不是万能的,当初没守住跟先帝的承诺好好护着恒文王,是惠帝心里对先帝和恒文王永远的愧疚。
汤施平的存在对于皇帝来说,就像是一张耻辱文书一样,时时刻刻的提醒着皇帝,他并非是万能的,而是也会被这些天灾人祸,生死离别所轻易打败。
皇帝对于恒文王无比怀念,可是汤施平却故意将这些都扭曲了。
皇城的清平殿被说成是皇帝用来囚禁恒文王的地方, 皇帝的种种所作所为被说成是伪君子行径,就连有时候民间有一两句闲话,都被说成是皇帝执政不利所致。
流言可畏,有时候人的嘴也是刀,杀人于无形之中。
“那段时间,北疆边境有蛮人骚扰,朝内局势也是动荡不安。说成是内忧外患也不算夸大。而就在那个时候,朕接到了你们锦衣卫的密报,说汤施平要谋反,在京城举义旗,召集天下所有反动势力,大举进攻京城。救出所谓的被朕囚禁的恒文王。”
男人的话让林霁一愣。
她从锦衣卫来,想在宫中找到结果,而等待她的却是锦衣卫才是这个事件的主要导火索。
汤施平之死,这其中居然会有这么多的变故,林霁的眉头紧紧的皱着,她闻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味道,带着鲜血和死亡的腥臭味,却也让她清晰的感觉到,自己或许离真相也越来越近。
“几乎是从那次之后,朝中就没有再出现什么流言蜚语。可是朕不能保证这些人不会死灰复燃。当时为了肃清朝堂, 朕用了一些不算光彩的手段。”男人说到这里的时候,无意识的看了林霁一眼,林霁瞬间就明白了。
这些不光彩的手段,应该就是他们现在正在用的。锦衣卫是皇帝一手扶植起来的,自然会以皇帝的命令马首是瞻。在当时那种内忧外患的局面之下,皇帝自然是最信任锦衣卫的。
这些肃清的事情,应该也是锦衣卫去做,并且案情应该是直接汇报给了皇帝。
如此看来,一切都好像说得通了。皇帝为了将这件事彻底揭过去,便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而是将这一切草草带过,算是全了所有人的脸面。
真相林霁已经探寻到了,可是她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汤施平为什么要这么做,还有恒文王是不是真的没死。
皇帝真的是因为害怕流言蜚语才会下令封锁消息的吗?
林霁一边想着,一边抬头看着身后的魏邰。
皇帝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犹疑,他的目光坦诚而热烈,让林霁没有任何理由怀疑他话中有假。
林霁不疑有他,反而觉得自己怀疑魏邰的行径十分可耻,故而收回了自己审视的视线,开始了长时间的自我反省。
而魏邰的脸却在林霁看不见的地方,微微垮了下来。
他深感自己的可悲,说了一个谎话就要用别的谎话去圆。欺骗了他最爱的姑娘,这让魏邰的心里很不好受。
他怕流言蜚语影响国本不假,当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害怕清平真的还活着。
那个时候的魏邰矛盾的让自己都不忍回首去看。
他怕清平还活着,将来没办法跟他见面,徒增尴尬;同样他也怕清平是真的死了,那等到他死后,要如何去面对他的父皇还有清平。
这位千古一帝,就在这种困惑和孤独之中走过了自己的三十而立。
这些他都没跟林霁说,这些年来,清平几乎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刺的他心里总是没由来的一阵一阵的疼。
他怕别人看见他的伤口,所以用了最为简单有效的方式,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为了天下安稳,他们付出了太多太多,他扛着先辈们的遗志,不敢有分毫的懈怠。他将自己的伤口藏在深不见光的地方,独自舔舐。
他可以为了天下欺骗所有人,但是他不想欺骗林霁,所以他不说,不想让她沾染这些血腥和暴力。
魏邰搂着林霁,一脸的幸福,他温柔的在林霁的耳畔落下一吻,随后细细的呢喃:“正好,你的伤也不适合回去住在男人堆里,趁着这个机会,你就好好呆在宫里养伤吧,我能时时刻刻看见你,也不错。”
如今林霁对于魏邰让自己长留宫中的要求已经不想之前那样抵抗。
第一是知道自己抵抗没用,第二是她现在潜意识里就不反对。
“好……”殿里燃着安神香,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门内是温柔体贴的心上人。
身体疲劳,精神紧绷,林霁不愿意在这个时候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索性就挨在魏邰的怀里睡了过去。
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让林霁睡得格外的安稳。
若是时间能够停滞在此刻,或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等到林霁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之后,魏邰才轻手轻脚的将她放在了床上,小心翼翼的生怕吵醒了熟睡中的姑娘。
他坐在床边,贪恋的望着林霁的睡颜,嘴角飞快勾起一抹轻笑,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没有感觉到的时候,就将这一点笑意,好好的隐藏起来。
他俯下身来,蜻蜓点水一样的在林霁的额头上落下一吻,随后轻声的离开了朝阳宫。
门被轻轻带上,床上的林霁此时却有那么一丝反应,她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嘴角抿成一个不自在的角度。
本以为逃进了梦里,就能逃过一切,谁曾想,不过是掉进了另外一个深渊里。
她这一辈子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若说她唯一不想回首的过去,应该就是家道中落的那段日子。
而她此时却没有像以往一样,梦见了父亲的死,而是梦见了一个她从来没有关注过的细节。
窗外的小雨细细密密的下了一整天,林霁睡着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等到她醒来的时候,发现皇帝就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前静静的批阅奏折。
屋里没有人,安静的得很。皇帝似乎是看什么看的有些入神,丝毫没有意识到她已经醒来,她隔着老远盯着皇帝的脸仔细的瞧。
她好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魏邰的脸。她自己都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哪怕是那些细微的小事,都让她这么挂心。
看着看着她就出了神,平白无故的,刚刚在梦里都很模糊的细节,居然在她清醒的时候被一一回想起来,甚至于比在梦里看见的还要清晰。
记忆像是流水,从林霁的眼前快速的闪过,她惊诧的发现,那个在辛郡王府里出现过的图腾,她居然在很小的时候,就在自己家里见过。
腾虎杀手团的东西,出现在了辛郡王府,出现在了书月的手里,许令秋也跟他们有干系。而如潮水一般的回忆让林霁发现自己的父亲好像也曾牵扯其中。
这个腾虎杀手团究竟是什么人物,在这种种案子中间,究竟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林霁入了神,以至于魏邰到了她的身边她都不知道。
“想什么呢?”魏邰翻阅奏折的间隙抬头看了林霁一眼,见人躺在床上出神,这才过来瞧瞧,谁知自己刚一开口,林霁就像是见到了鬼一样的表情。
魏邰有些担忧,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在这里出神?”
林霁闭了闭眼,将这些有的没的东西都忘了,对着魏邰摇了摇头,“我没事。”她将自己的手团在魏邰的掌心下寻求安慰,男人敏锐的感觉到了林霁心底的恐惧。
“朕在这里,没人能伤害你,不怕不怕。”将林霁搂进怀里的时候,魏邰有些心疼。这种在梦中都不得安生的日子,林霁竟然一过就是这么多年。
“治平,我这两天想在宫中到处走走,行吗?”两人相识许久,林霁倒是很少跟魏邰提要求,这种不过分,并且可以算得上是好事的要求,魏邰非常乐意。
“好,没问题,只要你高兴就好。”
林霁这才算是安下心来,窝在魏邰怀里,静静的平复自己的心绪。
越是黑雾缭绕,才越要沉着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