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更加困惑,飞快地点点头:“今天下雨,天气不怎么好,先生早早就睡下了呢。两位郎君现在找他有事吗?”
朱刺点头:“有事,很重要的事。”
小厮见她神色肃穆,只说:“郎君稍等,我去把先生叫起来。”
“有劳了。”她朝他拱手。
门头很低小,根本抵不过外头疏狂的风雨,还是有雨水斜吹入户,敲打在朱刺身上。春夜的雨,还有些冷,可是此时此刻,她似乎觉察不到冷,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等小厮出来。
屋里掌了灯,渐次亮起来。没一会儿,小厮披上衣衫,怀里抱着两把伞又匆匆跑了出来,给他们一人分了一把伞:“苏先生在屋里等你们,两位郎君请进去吧。”
朱刺接过紫竹骨的伞,没有撑开,她身上早已经湿透了,这把伞起不到什么作用。
苏又安看起来像是刚刚起床,身上随意披了件月白色的袍子,头发稍微有些凌乱,还没来得熟悉。他坐在花厅里,面前是一盆烧得正旺的火盆,看到朱刺,他笑了笑:“朱兄又来了?”
朱刺将伞放在门边,打起珠帘,走到苏又安面前的凳子上坐下,她觉得浑身都在颤抖,微微克制一下,方道:“深夜还来叨扰苏兄。”
苏又安将手放在火盆上烤了烤,笑道:“朱兄能来我就很开心,又怎么会在乎究竟是早上还是晚上?”
他眼神淡淡的,有一种天然的疏离。
“赵知府死了。”朱刺死死的看着他,想要从他的表情中找寻到些许信息。
可他古井无波的眼动都没有动一下,映照着火苗,笑了笑:“哦?是吗?我还没有听说呢。”
“下午死的,在他的书房上吊身亡。”顿了顿,他又说:“和十年前的蒋司马一个死法。”
苏又安缓缓抬起头,看向她,没有丝毫畏惧,也没有丝毫退缩,那深邃的眸子中蕴藏着风动云起,就藏着面上那层看似无物的淡然里:“我前年受赵知府之邀到此为小郎君授课,十年前的案子还没听说过。”
朱刺浑身都在颤栗,水珠一个劲地往下滴,她站的地方已经有好大一滩水,头发湿漉漉的,发冠开始松散,好像一不小心就会掉落的样子。她用手扶了扶发冠,又说:“苏兄不知道,那我就跟苏兄讲一讲。”
“愿闻其详。”苏又安取了风炉上的水壶,给她和李湛一人倒了一杯水,道:“深夜不宜饮茶,两位贵客还请担待。”
李湛一直没有说话,他害怕朱刺的推断是正确的,如果赵知府的死真的和苏又安有关联,那么他现在没有匆匆逃命,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他的手紧紧握住腰间的大刀,双眼死死扣在苏又安身上,唯恐他忽然耍阴招。
苏慕安又吩咐小厮:“去取两件干净衣裳,给两位郎君披上。”
小厮应声出去。
朱刺说:“十二年前,邻福客栈一直有闹鬼的传闻。那个‘鬼’至今已经要了九条人命。十年之前徐州司马不信鬼神之说,在重兵把守之下入住了那间闹鬼的房子,结果第二天他也在那个房间上吊自杀了。”
“真是稀奇。”苏又安端起茶盏,喝了一小口水,嘴角淡淡的笑着,眼神坦荡而又平静。
朱刺又说:“可是有人发现蒋司马虽然是吊在房梁上,可是他却不是因此而死。他在上吊之前就已经去世。恰好,前段时间我在那个房间的墙上,又发现了一道暗门。那道暗门修得极其荫蔽,不仔细去找,根本就发现不了。”
苏又安还是点头:“朱兄心细如尘,不知这和赵知府之死究竟有什么关系?”
“杀死蒋司马的人就是从那道暗门进去的,将他毒杀之后,再吊到房梁上,神不知鬼不觉,就像是鬼影杀人一样。”朱刺说到此处,浑身都在颤抖,声音带了哭腔:“苏兄,你究竟是什么人?处心积虑这么久又是要做什么?”
“苏兄怀疑人是我杀的?”他轻轻抚了一把自己残缺的腿,笑了笑说:“苏兄的故事讲得很精彩,我很喜欢听,只可惜我是个残废,没有能耐将一个比我高大的成年男人吊到房梁上,哪怕他是死的。”
朱刺强忍住身上的颤抖,扯出一丝冷笑:“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今天赵知府和十年前的蒋司马都是一个死法。十年前的案子我无从下手,可是今天发生在眼前的案子要简单得多。”
苏又安道:“朱兄,我只是知府府上一个小小的西席,还是一个残废的西席,你真是太抬举我,以为我有这种能耐。”
朱刺哼了声:“要想找到你在赵府的同伙,那还不简单吗?”她从衣袖中抖出一个药方,在苏又安的眼前晃一晃:“只要去问一问今天下午接近过书房的人中有谁吃过这个方子,不就一目了然吗?”
苏又安的脸上终于有了丁点颜色。
朱刺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又道:“你们都中了剧毒,是来寻仇的,仇家是蒋涉和赵子兴。”
苏又安抚盏而笑,低头没有说话。
“你们身后究竟有什么冤屈?”她目光恳切地看向苏又安,顿了顿,又说:“不要一错再错,不要让更多的人牺牲在这场复仇里。”
“苏先生。”小厮忽然小跑进来,道:“外头来了个林郎君,他说是朱郎君的朋友,来接他的。
苏又安下意识看向朱刺:“是衙门的朋友吗?”
朱刺摇头,苏又安朝小厮颔首:“让他进来吧。”
林文祁撑着一把伞,可今夜的雨那么大,撑着什么都没有用,他浑身也淋得湿透,就像只落汤鸡一样,见了虎刺,激动得大吼大叫:“沈恩公说你没带伞,让我来接你。”
朱刺那么冷,听到他这话,心底总算是暖了一点。
苏又安对朱刺说:“既然苏兄有人来接,那我也不便挽留。今夜有些晚了,朱兄有话明日再来说吧。”
“苏先生。”朱刺回眸,眼眶红红地看向他:“明天一早我就要去审赵府的下人,你当真没什么想跟我说的了吗?”
苏又安摇头:“苏某只是个本本分分的教书先生,朱兄说的那些人命案子实在是匪夷所思。我也从不信鬼,可我自己这个鬼样子也实在无法行凶。朱兄既怀疑人是我杀的,大可放心去查好了。”
他说得决绝,一点回寰的余地都不给朱刺留。林文祁大咧咧道:“你知道朱兄是什么人吗?他可是我最钦佩的人,脑瓜子无比聪明,再复杂的案子只要他看一眼就能迎刃而解。我劝你识趣一点,千万不要在他面前自作聪明做傻事。”
苏又安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低头瞧着盏里的清水,道:“朱兄既有过人的智慧,想必必然能将所有的疑虑都解开,不会有人再牺牲在这场复仇里。”
朱刺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劝说的了,明天一早沈京烛肯定就会让她接手这个案子。届时不管苏又安究竟是因何故布疑阵,都洗刷不了杀人的嫌疑。
她背过身,冲进滂沱大雨中。林文祁回望了一眼苏又安,叹了口气,撑伞追了出去。
朱刺心里难受到了极点,站在门口等李湛出来。
李湛见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朱郎君。”
她不想在他们俩面前哭,吸了吸鼻子说:“我没事,今天晚上你找两个人把这里守着,看好苏先生。”
李湛想,她这是确定苏又安有嫌疑了,点点头说:“放心吧。”
她身上还披着苏又安的衣服,他的衣服很多都是月白色的,洗得很干净,有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可是现在被雨淋湿,什么味道也都没了,林文祁给她撑着伞,问道:“咱们现在要回去吗?”
朱刺拥着湿衣,点点头。
回到客栈,沈京烛和剑奴都在她的房里,沈京烛和剑奴对坐,剑奴的头一点一点的,听到推门声,立马睁开眼,迎向朱刺:“朱郎君,怎么样?”
她将披着的湿衣服放在一边,沈京烛见她一副水鬼的样子,伸手从床榻上摸了一套衣服递给她:“先把衣服换了再说。”
她点点头,见他们三个人在自己房里坐着,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于是瞪着眼睛示意沈京烛。沈京烛不解:“你和林文祁是一起去澡堂子洗澡的情分,当面换个衣裳不可以?”
林文祁心情似乎也很低落,破天荒地没有接腔。
剑奴一听沈京烛这酸溜溜的话,就跟醋坛子翻了一样,心想一定阻止他对朱刺的感情,于是忙拉着沈京烛往外走:“谁没点小癖好呢?郎君,理解理解。”
沈京烛被剑奴掳走,林文祁也回房间换衣服去了。朱刺缓缓将湿衣服脱下,雨水将衣服和肌肤紧紧地贴在一起,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让她觉得难受。
她用了很长的时间换衣服,等在门口的沈京烛都不耐烦了:“好了没?”
她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真委屈,明明都这么难过了,还要看沈大爷的脸色,她拉开门,放沈京烛进来。
沈京烛朝凳子上一坐,说:“我和赵夫人说好了,明天开始你全权调查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