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皓宇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从那家餐厅里走出来的。天色阴沉的好像下一秒就会下雨一样，而他的心一如这灰暗的天空。紧紧攥了攥手中的那纸文件，他一脚深一脚浅地转身朝前走着。漫无目地走在路上，他整个人就像是失了魂一般，脑海中一遍遍地重复着刚刚沈贺哲的话。
“现在有没有觉得自己很可悲，在安锦程的身边忠心耿耿地做了那么长的时间，可现在却发现有可能对方是自己的敌人。不过，我很奇怪，为什么所有你在M国的资料信息都是加密状态？你在国外究竟在替他做什么事情，而且你一直以来跟着安越铭，究竟是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或者，你在DreaMax那老头儿的手下，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沈贺哲阴鹜的目光犀利地盯着廖皓宇，想从他略显稚嫩的面庞上捕捉到蛛丝马迹，可是很明显他失望了，小宇的脸上并没有泄露什么过多的表情。按照Nicole反馈回来的可靠信息，仅能知道廖皓宇是安锦程一直以来重点资助的孩子，并且年纪轻轻已经参与到DreaMax在M国的科技研究中。但因为还是未成年的孩子，公司不能直接聘请，所以他在公司里具体做什么，是什么身份，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得到的小道消息来看，他虽小，可地位却是举足轻重。
“你开始出牌了吗？”廖皓宇保留着尚存的一丝清醒，他皱着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这双眼中渐渐露出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深邃，“让我对你和盘托出，从我这里获取更多的信息后，再尝试拉我入伙，结果是不管我合不合作，你都赚了。是么？”
“呵。”沈贺哲突然笑了起来，他摸着下巴舒服地朝后靠了靠。
“你笑什么。”
“有点意思。你既然都已经看穿我的路数了，那么，做选择吧。”沈贺哲挥了挥手，忽然邪魅地压低声音，这声音在小宇听来如同地狱爬上来的恶魔之音，他耳边传出的话更让他毛骨悚然，“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只要是安越铭身边的人，我都不会放过的。在联系你前，我就推测，你留在安锦程身边就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知道你的身世，那么留下的原因无非就是心结已解或是为了日后方便复仇；第二，你根本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那通电话，也只是试探你而已。”
说完，沈贺哲抬起眼得意地看着廖皓宇。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我没把握。我说了，只是试探而已，就像你说的，不管你最后的决定如何，对我来说，我都不会有任何损失。你想想，如果没有那场车祸，或许你父母现在也还健在，你也不用孤身一人长大，虽然这些年你的生活应该还不错，但也比不上可以体会家庭的幸福吧。该承担的罪责，就必须承担。安锦程一意孤行，视两条人命作儿戏，难道说你父母的命，就这么廉价吗？”
廖皓宇的额角泌出了薄薄的一层汗，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死死攥住了餐具旁的纸巾，将它狠命地蹂躏在手心。
“你先不用回答我。”沈贺哲拿起座位边上的一份文件袋，将它扔到了小宇面前的桌子上，“这是我查到的所有资料，你看过后，想来找我，我随时欢迎。当然，你不来，就当我从来没找过你。权当我发善心做了一次好人，帮你查清了你的身世。”
廖皓宇怔怔地看了它半晌，最后一把将它攥在了手里，起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餐馆。
云朵在空中缓慢地移动着，灰色替代了蓝色，天色阴沉的让人压抑。起风了，风肆意地吹乱了廖皓宇额前的碎发。他抬起手，看了看眼前的这份资料，内心挣扎了片刻后又蓦地放下。可是好奇心不断驱使着他，仅听沈贺哲的一面之词，他尚有借口说服自己这只是他的离间计。但这份资料，让他不禁心生不祥之感，连拿着它的手都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猛然间他两手一起用力，作势就想撕掉手里的文件，然而文件袋子刚折了一下，他就住了手——他明明可以当这是一场梦，没来见过沈贺哲，但内心却不愿意这样带着这个谜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如果真的有机会知道真相，他怎么舍得放弃。甚至，他还抱着一丝侥幸，或许连这资料都是沈贺哲伪造的。
带着心有不安地感觉他拆开了文件袋，廖皓宇抽出里面的纸张，一张一张地翻看着。文件资料很详细，图文兼有，有他父母当时的车祸过程，肇事车辆的车牌号、现场照片……在其中他看到了那个不曾谋面的，记忆中完全不存在的父母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贤淑温良，默默含笑，虽不是大城市的时尚美女，却也是小镇中善良清秀的女子，她叫黄婉若；在她身边的那个男子，眉目如星，俊朗大方，一看也是忠厚和善之人，他就是他们口中的方健。而他的容貌之间，真是和自己有几分相像。在这张全家福中，还有一个抱在怀里的孩子，乍一看，廖皓宇辨认不出那人是不是自己，因为他没有过幼时的照片。
在后续的资料文件中，清楚地讲明了，这个孩子名叫方乔，是方健夫妇唯一的遗孤，夫妻俩出事的时候，孩子才九个月大，事情发生之后就被送往阳光孤儿院。直到五岁那年，他才受到好心人的资助，转往M国居住学习。而且资料显示孩子刚入院，就改了名字，所以很难查到方乔是谁。
看来沈贺哲却是费了不少功夫，到处联系知情者，哪怕只是一个当时见过这孩子的后勤人员。
那段孤儿院的记忆，廖皓宇确实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灰色的墙角，枯黄的树叶，还有他一直坐过的那个小台阶。年幼的他，经常喜欢一个人默默地坐在台阶的最高层，看着园子里的孩子们嬉戏，用石头在下一层台阶上划弄着让人看不懂的图案。这是他在书上看来的，反正就记下来了，没事时就这么涂涂画画。只要他刻意去看过一眼的东西，就算再复杂，他也可以这么简单的就能记下来。
零碎的片段，在这份资料前看似完全吻合。可他到底是不是方乔，他并不肯定。愣神的刹那，文件袋不慎从手中滑落，廖皓宇忙低头去捡。只见袋中又滑出一只塑封袋，里面有又有一叠照片。廖皓宇捡起来，一一翻看着。这应该是那个孩子的百日照。有一张，孩子不知看到了什么，被逗得咯咯直笑，只见在他的左脸颊上，有一个小酒窝。看到这个酒窝，廖皓宇浑身一颤，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而下一刻，他便注意到了刚才所忽略的，孩子的左眼眼角。竟是和他一样，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我说的，你可以不信。你可以自己去证实，我说的究竟对不对。说实在的，我也很好奇，这一切是真是假。”
廖皓宇将塑封袋紧紧握在手里，眼神迷茫地看向前方。前面的路，第一次让他感到迷茫忐忑。当坚信的信念被动摇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所谓的现实，能不能，不要再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