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宅。
安锦程坐在轮椅中,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毛毯,面含浅浅笑意,看着端坐在对面的人。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她竟然会登门拜访。
沈月娥环顾了一下周遭,视线一点一点地掠过那些她眼熟又觉得陌生的一景一物。时间已经过去的太久,她已记不清第一次来这里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只记得当时年少,对什么都怀揣着憧憬,坚信着只要两人心意坚定,就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她要的未来。
“你就是沈小姐?”
沈月娥想不起安太太的模样了,不过,她的声音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安太太是老来得子,才有了安锦程,当时她的年纪与现在的自己也差不了多少。
这问话没有一丝温度,冰冷的就像走程序一般。沈月娥木讷地点了点头。
“模样果然生的是清秀。今天找你来,是有些话想和你说。这话本来应该由小程来告诉你,但他心有愧疚,不好意思说出口。便拜托由我来同你讲。”安太太端起一旁的茶水,掀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我们小程,回S市后,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徐氏集团的千金,两人一见面就觉得情投意合,估摸着年初就要结婚的。可是你的存在,让他左右为难,他不想伤害你。所以,此事由我出面,希望你能为自己考虑一下,和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在一起,是没有结果的。而且有句话我想你也听过,聪明的女人,会找一个爱自己更多些的男人。”
那时的沈月娥就知道,虽然自己家也开着一个小公司,但是在安家人眼里,那根本不值得一提,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利用价值。可那时她年轻啊,她叛逆不羁的性格注定要让她碰得头破血流才肯罢休。她不信安锦程会移情别恋,直到那天亲眼看到安锦程和那个徐氏集团千金的婚礼她才死心,从那之后她便再也没有提过与安锦程之间的那段感情,也认为曾经坚信的要嫁给爱情是多么荒谬。
如此这般想来,现在已是不再年轻。再看眼前之人,花白的头发看上去比自己显得更是苍老,只有那微微一个表情,还能辨识出当时的俊朗模样。
“董事长近来身体可好?”很快沈月娥便收回了思绪,面上带着礼貌谦和的微笑,漫不经心地问道。
安锦程浅浅一笑,自嘲般说道:“老了,身体大不如从前了。一到阴天下雨,这两条腿就酸痛的厉害。”
眼前的这个男人,要说她不恨他,那是不可能的,当初有多爱就有多恨,而且这么多年了她已经付出了那么多的代价和努力去恨他,所以也会一直恨下去。她以为就这样看着他,坐在轮椅里苍老的样子,她应该是感到很痛快的,这不就是老天爷对他曾经背叛他们感情的惩罚吗!然而,当真正坐在他跟前,她却心态十分平和。也许是岁月的流逝,冲刷掉了她傲气的棱角,将她打磨的圆润世故,虽所花时间漫长而苦闷,但好让她在一次次撞击、消磨对方的时候不至于再次弄伤了自己。
“安爷爷您要多多休息,注意身体才好。那么一个偌大的公司,还等着您去主持大局。”站在沈月娥身旁的沈贺哲谦恭地说道。
安锦程抬起眼,瞥了一下他。这对面坐的两人,在他背后扮演着什么样的角色他不是不知道。沈月娥进DreaMax,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他又怎会不知。但他欠她太多,即便他们祖孙俩是司马昭之心,他也只能选择睁只眼闭只眼。沈贺哲有心对付安越铭的事,也是做得表面毫无瑕疵,堂而皇之。除了在各个方面多注意防备他,以不变应万变,别无他法。
“如果公司能让人省心些,大家都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安安分分,我也就不必那么操心了。”安锦程话中有话地说道,“越铭年龄还小,考虑问题有诸多不周全的地方,必要时,还要辛苦二位多加提点了。”
“那是自然的。”沈月娥应承道,“不知越铭这孩子,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我和贺哲今天专程来看望他。”
“越铭的身体已无大碍,再多休息几日就可以回去上班了。”安锦程淡淡一笑,“谢谢你们对越铭的关心。”
他就知道他们俩今天来安宅,一定是来看安越铭的情况的。全公司上下,除了他们俩人之外,谁还敢过问他关于安越铭的事情?甚至还堂而皇之的跑到家里来。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们还不像恶犬一样死死盯着,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放过。因此,早在接到他们拜访的信息的时候,安锦程心里就已经将可能出现的情况都思量了一遍。
“那就好。自从越铭出事后,您和他都不在公司,整个公司明面上没人说什么,但暗里都是人心不稳。如果这孩子能尽快回去,倒也能安稳一下现状。”沈月娥点点头说。
这时,沈贺哲忽然从衣服里掏出正在震动的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后,抱歉地对他们二人说道:“安爷爷,外婆,我出去接个电话。”
得到二人的默许后,他匆匆忙忙地离开了。待他的背影消失在两人的视线后,屋里只留下了安锦程和沈月娥相对无言。
收回看着沈贺哲离开若有所思的眼神,接着沈月娥刚才的话,安锦程谦虚地迎合道:“我们越铭还没这么大的能耐。公司现在有你和贺哲在,我也放心。”
“你说笑了,这个公司说到底,现在还是你的。”沈月娥慢慢敛起笑容,颇有深意地望着安锦程,不过仅是一瞬,她的脸上又扬起笑容,“来这么久了,怎么都不见越铭,他是不是在房间?我方不方便去看看他?”
“他不在这里,回了自己家。”
“哦?你还真狠心,怎么能让孩子一个人回去呢?受了这么重的伤,应该多多休养的。”沈月娥责怪道,但是眼神里却有着嘲讽。
“也没那么严重,只是年轻人嘛,这里是老宅,他不愿在这里。那边也有人照顾他。”安锦程轻声答道。
沈月娥闻言心中一阵窃笑。看来这老天还是有眼的,这个安锦程,当初抛弃了她,后来老婆早逝,再后来儿子又离他而去,如今只剩下一个孙子。看情况这孙子很显然与他的关系并不是很好,不然也不会在这个时候离开老宅。也是,小小年纪就被送去国外,将所有爱他的人推得远远的,这就是报应。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嘴上可不能那么说,沈月娥故作焦急担心的样子,追问道:“不严重?都失忆了还不严重?你是不是越老越糊涂了,这种事情开什么玩笑!还敢放心大胆地让他回去住。”
这不得不让人起疑心,如果她听到的是真的,安越铭受伤后不去医院,而是直接被送回了安宅,这也太匪夷所思了!但这其中的事情谁都不知道原委。她也不能贸贸然去问,说来,岂不是光明正大地告诉老头儿自己时时刻刻盯着他呢。
“放心,越铭这孩子骨头硬,也是不幸中之万幸,没那么容易出事。”安锦程将自己腿上有些滑下去的毛毯轻轻往上拉了拉,掩下眸中的情绪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