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看热闹的人群悻悻然的散了,只剩几个个子高的人,还有一些带着孩子的妇人,她们可以把孩子举过头顶,从孩子们兴奋的喊叫声里看热闹。
雪银以为这样遮挡就可以了,孟津又不是大姑娘,且他们曾经见到过他一人一骑出行。
可谁知这群人中的一半人跳到另一个人的肩头,像玩杂耍一般,在底下的这层红凌之上,又围了一圈红凌。这样就真的把这条路围了个严实。道路两旁看热闹的人一见这个阵势,只好一哄而散。
挂好红凌的小厮与扫地的小厮全部退开,国相府门口安静下来。雪银悄悄的问身旁的张若水:“这回孟津要来了吗?”
张若水摇头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下面的戏要怎么唱。雪银只好继续等待着孟津的花样。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远远的,又一队小厮步行而来,一条红色的地毯在他们身后铺起,雪银手搭凉棚向他们身后极目远眺,却没有看见那条红毯的尽头在哪里。
终于小厮们退下去了,只留下一条红毯和红凌,映着冬日灰蒙蒙的树木和天空,倒是增加了许多的喜气。
远远的,丝竹之声远远的传来,宛如天籁之音。两队长发细腰的红衣女子,衣袂飘飘,无风自动。
红色的面纱之下,隐隐透出女子绝美的容颜。这些女子手提红色花篮,边走边向四周抛洒着什么。
雪银原以为会是花瓣,正想着这种季节孟津从哪里寻来这么多的花瓣摆排场?
再细看时却发现不是,如天女散花般漫天飞舞的,竟然是一只只各色各样的蝴蝶。
雪银心里吃了一惊,因为见过魔神的飞蚁,他心里对这种漫天飞舞的小动物充满了戒备。
再细看并不是,这些蝴蝶竟然是用极细的纱扎成的,不知设了什么样的机关,竟然不会落地,像真蝴蝶一样,在半空中翩翩起舞。
美女们的后面是一台八抬大轿,张若水冲着雪银一笑,孟津终于要露面了。
只是虽然已经近在咫尺,这位魔族大长老依然意犹未尽。他的轿子轿厢是白色的,轿檐上挂满了铃铛,随着轿身的前移轻轻的摇曳,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之声。
雪银闻到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似桂如兰。那些纱蝴蝶闻到香味儿,全部聚拢过来,落在这顶大轿的各个角落。成为这顶过于素淡的白色大轿最美的装饰品。
终于,大轿以龟速行走至国相府门前,轿内的人并不下轿,在国相府门口等待。
侧门是进不去这顶大轿的,可在西辰国,有谁的轿子有资格让国相府开中门迎接?
早有门上层层上报,最后报至张若水面前。张若水笑起来,吩咐开一半中门,让孟津的轿子能够抬进来。
轿子进了中门,来到门楼子下的天井里。两个跟在轿旁的漂亮小婢向前打起轿帘。里面伸出一只肤如凝脂的手,可以看出此手的主人身穿红衣。
要不是这趴满了蝴蝶的白呢大轿,雪银会以为谁家误把新嫁娘抬到了国相府。
他几乎以为轿内会走出一位娇滴滴的美女,直到那轿中人走出轿子,雪银才确认,来人的确是孟津本人无疑。
这位魔族大长老不仅手长的美,脸上的皮肤也是吹弹得破,细腻的让雪银身边的米团儿咧了咧嘴。
“他是男的还是女的?”
张若水低声对米团儿笑道:“他是魔族第一美人的儿子,圣神殿大祭司的私生子,这位大祭司,也是个雌雄莫辨的主儿,儿子自然也是如此。”
“雌雄莫辨?”雪银不由得想到那个雌雄同体的魔神。
三人说话间,孟津已经走到门楼子下方,对着三人躬身行礼,不卑不亢的态度让雪银好感倍增。
孟津抬起头来,眯着细长的眼睛,打量着雪银。雪银微微一笑,算是回答了孟津的打量。
三人走下门楼子,与孟津重新见礼,一起走进相府高大威严的正厅。出乎雪银意料,作为说客而来的孟津并不善言谈,一路几乎沉默不语。
恬静优雅的中年女官端上茶果,身穿青衣的小婢,在纱帘后弹着若有似无的音乐。
雪银心里一动,这小婢弹的曲子,竟是当年初遇轩辕旭尧时,轩辕旭尧为自己弹得曲子。
他侧耳倾听,却又暗自失望的摇了摇头。此曲虽是彼曲,却又非彼曲,悲悲切切,绵绵软软,那里有当年小男生弹奏时的大气宽广?
雪银皱了皱眉头,对张若水笑道:““这弹琴的乐师是哪里的?弹奏的不怎么好啊。”
张若水闻言,嗔怪的看向那中年女官。女官急忙让小婢停止弹奏,回禀道:
“这小婢是木青君先生的徒孙、清音小馆的首席柳红樱的弟子,柳姑娘的琴技在西辰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个小婢既然不入先生的眼,奴婢这就让她回去,请柳姑娘再换一个来。”
张若水点点头,正要挥手让女官带小婢退下,一直在旁默默静听的孟津开口说道:
“国相大人,我很喜欢这位姑娘的弹奏,若是梅先生不喜欢,我带回府可好?”
孟津的声音低沉软糯,沙沙的让听者很是舒服。他见张若水目视雪银,解释道:
“这个柳红樱待下极为刻薄,若是梅先生直接把小婢退回去,只怕她会受到严厉的苛责。”
雪银对眼前的孟津又多了几分好感,暗道倒是个知道体恤人的。倒是自己,和一个小婢女过不去,若是米粒儿在此,又要笑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惭愧的笑道:“是雪银的错,多亏了孟先生提醒。孟先生抬举她,是此婢之福。”
张若水听雪银如是说,知道他并不怪孟津多事,反而添了好感,很是欣慰,吩咐那女官将小婢送去孟宅。
孟津谦辞道:“不敢劳动姑姑,待在下走时直接带走即可。”
双方初见,互相留下美好的印象,于是开始讨论正题。
提到魔神问题,孟津笑道:“人鬼殊途,人神亦是殊途。魔神主魂在红树林只是躲藏,猴族回归红树林后,他们会相安无事,梅先生不用担心。”
“此话怎讲?”
孟津笑道:“圣神殿里有诸神秘籍,梅先生若是感兴趣,在下愿拿出来奉与先生。”
他见梅雪银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情,笑道:“在下知道神教殿里一定也有这样的秘籍,只是先生不是神职人员,神教殿不会将这种秘籍外传。”
雪银当然是神职人员,他是神教大护法。
只是这怪不得孟津不知道,他的神教大护法身份,是秘密的,用意只是震慑住神教内部的人,从未出现在教典里,更不可能以这个身份得到神教信徒的摩拜。
雪银也从未有神职人员的自觉,对神教秘籍,一向都是当成神话故事来看的。
“秘籍里都说了什么?”张若水在一旁圆成道,“孟先生既然提及,恐怕不会介意给我等神教信徒讲一讲吧。”
孟津点点头,道:“国相说的是,在下刚才所言,记录在诸神术里,句句有考,神教殿应该也有相同的教义,先生也可以去神教殿查证。”
“在下刚才说过,人鬼殊途,人神也同样殊途。鬼不能在人界太久,神亦是如此。先生刚才说过,魔神藏身红树林,是担心被神教大阵所摄,恕我直言,非也。”
雪银没有为孟津的直言生气,他很是认真的思忖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却没有说出口,而是正色问道:“为何?”
“神教大阵由人所创,无论如何高明,都不可能摄神。”
雪银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道:“你的意思,是他不一定待在红树林。”
孟津点点头,很是真诚的说道:“在下愿陪先生去红树林走一遭。虽然圣神……”
他自知失言,有些尴尬的轻咳一声,继续说道:“虽然魔神是神,可毕竟魂魄不全,如果他在红树林,以先生之资,一定能够感受到他的存在。”
这顶高帽就这样被孟津戴在雪银头上,雪银却是不想接受。
既然神教殿也有这方面的秘籍,雪银准备去神教别院,找正在闭关的红阳国师谈一谈。
入夜,京都万狐山的神教别院里,雪银如初春的雨丝,悄然飘落。
他将神教护法的腰牌举在手里,那些听到异动蠢蠢欲动的神教囚徒们顿时安静下来。
雪银没有感受到木一幻的气息,知道这个人去了京都神教殿。
红阳国师依旧是当年苍老的模样,他平静安详的听雪银讲完在孟津那里听来的故事,轻轻的一笑。
“他说的没有错,这个年轻人是圣神殿的人?”
“大祭司的私生子。”
红阳国师点点头,却拒绝了雪银要看神教秘籍的要求:“我知道,你是神教大护法,有资格看神教秘籍。可神教秘籍,已经灰飞烟灭了。”
“烧了?”雪银惊讶的挑起眉头,“为何?”只是他很快明白过来,“神教秘籍,都在国师脑子里,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