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睦言僵了一下。
不管是谁，他其实都不大愿意提起小时候那些事的，他自己也觉得自己对于这些事确实有些过于矫情，可是不矫情又确实是意难平，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就算他愿意说，也是很难讲清楚的。
可是这人是梁意，还是为了他愿意很艰难的同人掏心掏肺，强吻都没对他动手的梁意，这个面子，他没办法不给。
所以他在梁意面前坐下——正襟危坐，态度很乖很顺从：“你问。”
但其实不是他一个人为难，梁意也很为难，问的重了恐怕不行，可是如果还是隔靴搔痒，那有什么问的价值，所以这到底要从哪里开口来问呢。
于是挑挑拣拣挑了半天，才挑出来一个问题：“你真的没事吗？”
陈睦言笑了一下，看样子本来是想大笑的，一看梁意的眼神又给憋回去了：“当然没事啊，能有什么事啊，我跟你说过了，我同我爸，一直以来关系都不好的……”
他说着说着不说了，因为梁意一直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低下头不肯同她对视了，才开口了：“陈睦言，不想说可以不说，我把我剖开给你看，那是我愿意，我是想要对等的感情，但这是弥补以前的，我没让你现在就同我等价交换，所以，别敷衍我成吗。
陈睦言沉默了很长时间，梁意也跟着沉默，难得耐心。
是真的很长时间，长的陈睦言再开口之后，嗓子都有点沙哑了——因为长时间的沉默：“……其实我真不觉得有什么的，就是一想，他如果死了，我从今以后，就没有爸爸了，就觉得……”
就觉得心里有点堵得慌。
“我一直以来都挺讨厌他的，我讨厌他多过我妈，我妈是真的不懂，她不觉得她的所作所为会给我带来伤害，会让我觉得很难受，他是知道的，他一直都知道，但他还是选择了他所谓的爱情，因为他所谓的爱情对我妈的所作所为从来都不管不顾。”
“但还是，很堵得慌。”
“我曾经有段时间，真的很讨厌爱情这个东西，我觉得它太自私了，我也很讨厌小孩儿，我的家庭让我认识到了，原来不仅是没有爱情生下来的小孩儿是可怜的，所谓爱情的结晶也很痛苦，他们对我哥的态度和对我的并不一样，可我感受得到，我哥一直也很痛苦。”
陈睦言其实说的很断断续续，艰难而痛苦的样子，但梁意真的是出人意料的耐心，也不说什么，就一直听着。
“所以我真的很谢谢你啊梁意，”说到这里，陈睦言的眼睛才终于有点亮了起来“遇到了你，这些我原来所不愿意接受的，才逐渐接受了，我也会喜欢一个人，不管是因为皮囊还是什么别的原因，反正会有想要同一个人过一辈子的想法了，而不再都是逢场作戏，你说你想要一个小孩儿，我也觉得，如果是跟你一块儿做一个孩子的父母，好像也还行，你在，我们肯定教不出来像我这么痛苦的孩子。”
“这个时候，别跟我说这些马屁话充数，”梁意笑了起来，神经终于随着陈睦言的放松放松了一些“觉得这些话说出来了好受一些了，就来同我商量一下你今后准备怎么办。”
“啊？”
陈睦言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太过于掏心掏肺了以至于思维钝化了，还就是梁意话题跳跃的太快了，反正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梁意说的这个今后，到底是什么今后。
“跟你结婚生孩子？”
他试探性的给出了一个答案。
梁意气的笑了，但是她嘴唇上还有伤口，一笑就疼，于是刚咧开一点又硬生生的自己给憋回去了，又因为这个动作越发觉得可笑，调整了半天才算是稍微调整好了心情。
重新板起了一张脸，训斥他：“天天就知道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你是准备在监狱里同我结婚生孩子吗？”
“这可不是无关紧要的事，”陈睦言小声嘟囔着，也着实是有点为她这个监狱的说法有点摸不着头脑“为什么会在监狱里呢？”
“你不在的这一天，检察院的公诉书已经递到法院，法院传票又递到了立言——是不是效率很高，一个月之后，就要开庭了，刑事案件，我觉得应该并不是赔偿或者拘留几天就能完事的——别想着找到袁志成了，没用，检察院起诉的是你，你是立言法人——话说这事儿你知道吗？”
陈睦言吃了一惊——这次是真吃了一惊，他完全不知道啊，他只知道他把让他来做总经理，不知道他把这公司就给他了啊——话说要是不知道他为人虽然有些地方混蛋，可也绝对做不出这种把黑锅甩给儿子背的事，他真的要骂他祖宗十八代了——虽然也是骂他自己吧。
哎，说到底是他运气真的太背了而已。
“要不是我足够了解陈总的为人，”梁意的想法很显然同他大部分相同“我肯定觉得你不是他亲生儿子，这真像甩锅。”
梁意又拍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的：“所以我说的以后，是这一堆烂事，你到底准备怎么办？这对烂事过不去，你还想老婆孩子热炕头，我觉得你想的太长远了一点。”
“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呀？”
陈睦言当然不至于都完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但他就是很愿意去依赖梁意，可巧，梁意喜欢被人依赖。
你的事儿，你问我怎么办是做什么？
梁意越发恨铁不成钢了，但人家孩子刚把自己扯开来给自己看过，可能还有点虚，所以梁意竭力压抑住了自己的火气，尽量温柔的问：“找一个尽可能好的律师，尽量不要让官司输，尽量不要坐牢呀。”
但其实，怎么说，刑事诉讼，被告人胜诉的可能性真不太大，除非是真的有翔实可靠的可以推翻被告人责任的证据，比如现在袁志成跳出来，说这件事是我背着公司做的，我克扣公款贪污受贿，跟陈睦言一点关系都没有，OK，陈睦言的刑事责任就可以洗脱了。
所以其实还是跟袁志成有关系的。
“哎，现在有袁志成的消息吗？”
啊，陈睦言顿时想起来了，他就说他刚才好像忘了什么。
“有！我之前是同他被关在一块儿的，我走之前是报了警的，我得抽空去警局看看情况到底怎样了。”
“急于这一时吗？”
陈睦言本来确实是想要站起来直接走的，梁意这句话一出口，陈睦言又坐下了：“不急，反正不一定抓得到。”
不一定不急，梁意知道，但他既然这样说了，她就问，管他呢。
“你昨天到底干嘛去了。”
“被人抓了呀，”他逃出来之后，知道的第一个消息便是他爸病了，快要死了，他便再多的委屈都没什么机会和心情说了，也没什么人问了，这个时候梁意问了，他可逮着机会把他的委屈都倾诉一下了，他把头伸给梁意看“被人打晕了直接给关起来了，你看，我头上现在还带着伤呢，都没去清理。”
梁意将信将疑的扒开他后脑勺的碎发，确实是有挺大一个包，而且有血痕，已经结了痂，但梁意摸上去的时候，还是很明显的觉察到陈睦言一抖。
他这个人，说出来的大多是假的，她多半不信，反倒是那些尽量克制着的才多数是真的，梁意把他的头一推，站了起来：“等着。”
她这么居家的人，家里当然是备的有医药箱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用做太多的清理，但消毒是很必要的。
她下手有点重，看着陈睦言敢怒不敢言的，她才算是开心把心疼掩过去了：“那你怎么逃出来的——听着挺严重的——什么人这么嚣张啊，法治社会，说非法拘禁就非法拘禁了？”
陈睦言避重就轻了，这种事如果不是真到了万不得已他不想让她牵扯进来：“我从二十多楼跳下来的，我跟你说，当时可危险来了……啊！”
梁意用在他伤口上用力的摁了一下：“二十多楼，你就敢直接往下跳，你是真有种了，啊？觉得你命大的这天底下都容不下你了是吗，啊？”
失算了，没想到这其实也是不能说的。
陈睦言抱着梁意的腰在她的胳膊上蹭，撒娇：“我当时都看好了情况了，做好了准备了，不会有事的，我怎么舍得让自己出事让你担心呢，我怎么舍得让你一个人呢？”
“油腻！”梁意有点红，但态度却更嫌弃了，她把他腻腻歪歪的头推开“别转移话题，还说你刚才怎么处理这些事的事，你哥呢，之前公司出事你不同他说，这你爸生病了这么重要的事，还不同他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