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瞪了他一眼,但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也在一块儿这么长时间了,再推拒的跟什么似的,肯定让人觉得欲拒还迎的有心机,要么就是矫情,梁意不太想给陈睦言这种感觉。
陈睦言笑得更欢快了,他脸颊上是有酒窝的,就是很浅,只有笑得开怀的时候,才会显露出来,但整个人都因为这两个酒窝显得格外生动起来了。
只是毕竟经历了这么多事,这生动一闪而过。
“我想跟我爸说说话。”
陈睦言敛了脸上的笑:“总觉得有些话还是说一说比较好。”
“当然行啊。”
梁意愣了一下,就愣了一小会儿,然后忽然善解人意起来,且温柔的不像话:“那我出去等你?”
但是他要真同意的话,好像显得跟她见外,有什么事想要刻意瞒着她似的,不过如果这个人是梁意的话,她肯定是不会这样想的。
所以陈睦言点点头,按照他内心的想法——这些话,他确实是不大想让梁意听见——其实也没什么不能听的,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但是,就总觉得,就算这是他爸爸,也是男人之间的谈话,同方才他同他妈说的那些还不一样,总觉得让她一个女孩子听了……也说不上来,反正就是觉得心里别扭的很。
“我很快就出去。”
“嗯,”梁意松开他的手走了两步,又回头,不放心的叮嘱“没什么要紧要说的,就快点啊,你手要是有时间的话,还是去医院看一看比较好。”
陈睦言笑着同她挥手,很欢快的:“知道啦。”
就剩下他一个人了。
陈睦言那点浮于表面的欢快很快便散了,甚至梁意都还没走出陵园的门口,他手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疼,虽然他两只手已经插进兜里暖着了,也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冷。
一方面是天气原因,另一方面……
陵园这种地方,不就是一年四季都阴森森的吗,是他自己方才想事情出神,完全都没留意到。
“爸。”
梁意没走的时候,他觉得他好像有许多话想要同陈立说,那种絮絮叨叨所有细碎的琐事和委屈全都一股脑的兜出去,可能好几个小时都说不完的。
人好像面对死人时总比面对活人是话要多,人在的时候,他们反倒没那么没那么多话,多说也不敢说,尽管那个已逝的人可能很想听,也并不没有想要表达的那个人想象的那样不够宽容。
“我妈她要走了。”
尽管方才他同他妈交谈的话,他都听见了——如果他能的话,但是陈睦言还是想再同他说一说,觉得他最想听的应该也就这一个了。
“你看你宠了她一辈子有什么结果呢,你死后,她连抽空来看一看你都不愿意——她说她走了就不回来了你知道吗?”
“我很多时候就觉得很不值。”
陈睦言是真的觉得不值:“但是这是你媳妇儿,你愿意,我们真的谁也没办法,我们做子女的,自己父母恩恩爱爱的,我们总不能劝着离婚。”
“但是我媳妇儿就不这样,”陈睦言的语气骄傲起来“我媳妇儿比你媳妇儿强太多了,很能干,也很心疼我,我好多都不如你,可是爸,你真别不承认,别的我比不上你,我看媳妇儿的眼光,可比你强太多了。”
可是他与之比较的对象并不能回应的,那张冷冰冰的照片,就只会冲着他笑,笑得高深莫测的,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么。
所以这骄傲便没意思起来。
“立言,我会试着把它维持下去,以我的方式,可能维持不了多长时间,毕竟你走之前也看到了,它现在挺艰难的……这件事说起来,你可真不够仗义,之前看你病着,我没好意思说你,现在立言这种情况,这么重一个担子,你说给我就给我了,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疼我还是想害我。”
“反正我尽力而为吧,说不定做不下去,就算做下去了,也不一定能做多长时间,现在房地产产业前景也不怎么景气,我这个人又没长性,哪天我不想做了,我可就直接撂挑子不管了啊。”
他说完了他妈,又说立言,然后还絮叨了两句他哥现在也挺好,等到他过段时间不那么忙了会亲自去瞧一瞧他诸如此类的话,最后,才提起了他自己了,还犹犹豫豫的。
“我也会好好的——我知道你并不关心这个,但是还是想同你说一说。”
陈睦言手从衣兜里伸出来,又想要摸一摸墓碑,结果稍微一活动,就疼的厉害——方才冻的还没缓过来,只好作罢了。
“我原谅你了。”
他声音小小的,像是有些不好意思,又像是眼中蓄着泪。
如果你听得到的话。
以后他大概不会来了,陈睦言心想,因为他忙,还因为,他其实并不如同他表面上所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触动,他小时候,就一个只相处了两个月的奶奶,他难过到现在,现在躺在那一方石板下的,是他爸啊,血浓于水,也算疼他,他其实很能理解他妈的感情。
这里,他也是并不想再来的。
“梁意梁意!”
白青柠又跟在梁意身后喊,小碎步跑着,声音也并不是很大,就如果她要说些什么,整个办公区的人都能听的一清二楚的。
梁意头有点大,她真的越发觉得,让白青柠来做她的助理,真的是她重新回来之后做的最错的一个决定,别的不说,一个最直观的数据——她现在的工作量是之前的一点五倍。
白青柠忙是一点都帮不上的,自然也并不能帮她分担些什么,不仅如此,梁意在做完自己份内的工作之外,还要帮白青柠应该帮她做的那份工作,很难理解是不是?其实并不。
举个例子,比如到了开会时间,梁意不仅要自己踩着点去开会,还要在踩着点开会之前踩着点通知白青柠,白助理,你现在到了提醒我去开会的时间了,白青柠检查过的文件,她是一定要重新再检查一遍的——白青柠没检查,她还未必会这样如临大敌,她怕本来很正确的东西,她给看一遍,再直接给改错了。
梁意真的是怀疑自己要不要再给她配一个助理秘书,这样虽然不知道会不会伤害到白青柠并不很脆弱的自尊,至少她真的是可以轻松很多了。
但梁意又会觉得这样是不是……太过于溺爱了,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梁意真的是越来越发现自己对于身边的人和她觉得不是身边的人的双标,就白青柠这样的,如果是员工,她早给开了十次八次了,不管有什么样的后台什么样的背景,可不是白青柠式的,而是白青柠这个人的话,她就一直给留下了,且留下的理直气壮理所当然的。
梁意现在有时候都想,她以后是不是考虑一下不要要孩子,她这样的态度,到时候养出来的,肯定是个混世魔王。
很多时候也庆幸,幸好她身边的人不多,要不然她肯定同古代的那些昏君一样,那什么商汤隋炀,那个不是英明神武的,都是偏听偏信偏宠才落了个国破家亡曝尸荒野的下场。
“我去开会呢,你跟着我是做什么,这会议没说让带秘书。”
梁意腿长走的快,白青柠后边小跑着跑了半天才追上了,心里正窃喜呢,谁知道是梁意自己忽的停下来转过身来了。
“不是跟你开会。”
梁意很多时候,会觉得白青柠其实一点都不傻——因为很多时候,特别是在人情世故上,她可比她明白的太多了,但是白青柠总能在下一秒,彻底把她这个怀疑扭转掉,就比如现在,她看起来一点都没听出来她弦外之音的样子,眨着眼,纯良无辜的。
“我有事同你说。”
她能有什么事?梁意也不是没信过她,可她每次那么严肃庄重义正言辞的,说出来的都是谁谁谁跟谁谁拉帮结派了之类无关痛痒的话,她在白青柠这儿的信任已经被严重透支了!
“上班时间不说八卦。”
梁意斜睨了她一眼,都不用听她到底说什么,便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不是八卦!”
白青柠她还急了:“正事!”
她眼睛眨巴着,满怀期待的看着梁意。
梁意:……
好吧,她承认她受不住这样的眼神。
所以她妥协了。
“行吧行吧,你说吧,”妥协了,还要狐假虎威的做作“快一点,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我时间有限!”
“周末咱们大学同学聚会,那个长的还不错的班长组织的,咱们好多同学不是都在这一块儿工作吗,你去不去?”
梁意沉默了一会儿:“就这些?”
“啊,就这些,我就说很快就能说完的,你还不信……”
“白青柠,我掐死你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