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意回过头去,但其实回过头的一瞬间她并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她不知道她从这句话里听出来的一些自以为是别的意思是不是自己自作多情。
梁意并不是那种对感情很迟钝的人,相反,大多数时候她很敏锐,她不敏锐的时候大多数是在装傻,感情毕竟不比其它,有些话说出来的话,太伤人了,她年轻的时候还经常这么干,并且觉得自己是非分明特别坦荡,后来成熟了一点了,才发现自己当年真不是东西。
很多事情不是非要你说明白别人才知道,人家是想要装傻的,你干嘛非得逼着人家去做那个聪明人?所以慢慢的也就跟着装傻了,只要不是太过分的话。
就比如陈睦辰,可能就是那么一点好感而已,他又没想着要说出来——也这么多年了,要是真想有点什么,什么说不出来,她非得去追着赶着问他,你是不是喜欢我,你如果喜欢我的话,我就辞职了。
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一点。
或者又比如陈睦言,她一直觉得自己是非分明,但其实也未尝不是在纵容,很多时候也并不是陈睦言分寸真拿捏的那样好,而且梁意对他的标准,真的比对别人放宽了很多,谁不知道他就是玩玩闹闹而已,过了几天肯定就倦了,你非要同他那么较真是做什么。
但是方才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梁意忽然觉得,好像并不是她觉得的那么回事,好像,她又自以为是了。
梁意扭着头看陈睦言,也不说话。
说什么呢,他又没说什么。
最后还是陈睦言先开了口——也没开口,一个响指把她忧心忡忡的心拉了回来:“干嘛,现在开个玩笑都不成了吗?”
依旧是有点撒娇,又有点满不在乎的劲儿,与平日里并无二致。
“哦,没说不能开,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玩笑。”
大概是她想多了吧。
梁意尽量克制着不要让自己去想太多,她已经活的很累了,真的不能再闲着没事往自己脑袋里塞那么多事儿了。
陈睦言其实方才说完那句话就差点把自己舌头给咬了,他也什么都没想,就是随口说的,但有时候越是随口说的,反而越是会让人咂摸出来一点别的意味来。继而自己也揣摩出来一点自己最初未必有的意思,然后,兵荒马乱。
于是他也不肯让自己如多想。
撇撇嘴,一如往常的抱怨:“你怎么这么多规矩啊。”
梁意横了他一眼。
这算是恢复如常了,陈睦言笑嘻嘻的把梁意怀里的孩子抱起来,手法之不熟练令人发指,梁意看着在他怀里不舒服的扭来扭去的小孩儿,忍不住有夹枪带棒的指导了他一番。
陈睦言笑眯眯的由着她说,自顾自的逗着怀里的小孩儿:“你辰辰哥哥给你买好票了,我们去玩海盗船去。”
方才陈睦辰发过来的消息,说是轮到他们了。
“姐姐不去吗?”
一双大眼睛仿佛黏在了梁意身上一样。
面对这种软绵绵的小孩子,梁意当然也是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的,摸摸他的小脸蛋:“姐姐没有票啊。”
陈睦言旁若无人的对着小孩子咬舌根:“我知道你不舍得姐姐,你可以邀请姐姐中午跟我们一起吃饭,这样你就还能见到姐姐——中午要同我们一起吃饭吗?”
“这附近就一个儿童餐厅……”
“当然出去吃了,陪他们在这浪费了半天时间就够了,你下午还准备在这里耗着啊?”
他这么一说,梁意也觉得再长的话,半天时间也足够说完了,她才不要给他们创造机会在这里浪费时间。
于是点点头:“不准备。”
“那不就得了,我这边还是小孩子需要哄一哄,你那边两个加起来都快有我爸那么大了,你真说什么谁不听啊,”陈睦言非常愉快的替她做了决定“中午门口集合,我请你们吃饭——别说不方便之类的,我跟青柠挺熟的,跟梁蕴好歹也是一起进过派出所的情谊,请他吃顿饭怎么了,要是他们实在觉得我哥在别扭的话,我把我哥赶走了就是了——就这么决定了,中午找不到我的话给我打电话。”
说完就一溜烟儿跑的没影了,还抱着个小孩儿。
梁意:……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放心摔着他呀。
也听不见了。
梁意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手机里新发过来的邮件,我是没想同他们一起浪费一个下午的时间,可是我也没想同你一起啊。
“青柠姐,没事吧?”
从海盗船上下来,白青柠的腿都有点软,她其实并不太能适应这种刺激的游戏,但是每次还非要好奇着跃跃欲试,要不是一直有梁蕴在旁边陪着她,肯定下来直接就哭了。
梁蕴虚虚的扶住了她的胳膊,递了瓶水,一脸发自内心的关切。
“没事没事,”白青柠把胳膊从梁蕴手中抽了出来,摆摆手,灌了两口水,一屁股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就是有点晕,我坐着歇会儿就好了。”
又灌了两口水,想起来拍拍旁边的椅子:“你也坐吧。”
小椅子看着摇摇欲坠的,梁蕴坐下去,腿都不一定伸得开,所以他摆摆手,拒绝了:“不了,我站一会儿没事的。”
“坐吧,”白青柠很坚持“我有儿要跟你说。”
其实出来的时候梁蕴就猜出来了肯定是有话要对他说,但是真到了要说的时候了,还是怪忐忑的。
毕竟,肯定不是好话,好话没必要等这么多年再说。
“刚高考完是吗,考得怎么样?”
一上来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寒暄,梁蕴猜到了,也很配合,点点头:“嗯,还行吧,就那样,说不上什么好不好的。”
“是吗,我当年考试完也这么觉得,”白青柠笑了笑,一瞬间特别不像白青柠“也不知道怎么样,但成绩出来了,倒是还不错的样子,不过这都是很多年之前的事了,详细的我也记不清了。”
梁蕴觉得她这话应该是意有所指。
果然。
“今后,或者说上大学之后,有什么打算?”
就是姐姐关心弟弟的语气,梁蕴也没办法不回答,稍微思索了一会儿,斟酌着:“就那样呗,玩玩闹闹,大学生不都那样吗?”
“也是,”白青柠很理所当然的点点头“该逃的课逃,别听你姐的,你姐那不是正常人。”
梁蕴笑了起来。
“那关于感情呢,高中的时候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儿?别害羞,你们这个年纪,不喜欢谁才不正常呢,等到大学就可以光明正大的谈恋爱了,抓住机会,男孩儿,主动点,别扭扭捏捏的,大学不谈恋爱,后来有你后悔的!你看你姐……哦,不,你姐不算,你看我,现在想找个对象多难啊,天天相亲见那些奇葩男。”
梁蕴笑不出来了,都说到这种程度了,他还不至于听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其实他还是可以装作不知道的,毕竟终究还是没有明说,他就装作不知道又能怎么样?
但是人总是会有些莫名其妙的时候,后来想想,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怎么就那么傻逼,比如,莫名其妙的就委屈了,或者,莫名其妙的就沉不住气了。
“青柠姐,不相亲不成吗?”
“啊?”
这次是白青柠笑了起来:“不相亲,怎么把自己嫁出去啊,我又不是你姐那样的,真自己一个人也能过的很好,我不行,我这种的,必须得有个人陪着。”
梁蕴一时间没说出话来。
他本来以为,她会说,不相亲怎么办,你娶我啊,然后他就可以光明正大理直气壮的说,我娶你啊,她真的介意的话可以说是开玩笑,不过他心里希望她能当真。
但不知道说什么也就是一会儿,因为有些勇气鼓起来并不容易,所以一旦鼓起来了反倒还挺持久的:“青柠姐,你当真不知道我到底在想什么吗?”
“知道啊,”白青柠的笑收了起来,椅子很矮,可是她腿也是真的短,就这么坐着两条腿还挨不着地,一晃一晃的,特别的童真童趣“不知道我在这儿同你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不嫌渴得慌吗?”
今天本来就没打算再藏着掖着,就是想着毕竟年轻男孩子,自尊心或者别的什么心之类的,肯定特别脆弱,又不比她,这么多年磨练出来的没心没肺,能委婉一点还是委婉一点好。
不过看样子他并不太想委婉,那她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我看了我自己快三十年了,也实在是没看出来自己有哪点好,所以小蕴啊,你现在就是年轻,才会觉得我好像有点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就像你小时候的玩具那样,等你长大了,你自然就不喜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