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金乌刚刚当值,日头按着一贯的时辰徐徐从东边山后升上来,那刺目的阳光就从挨挨挤挤的朝云缝隙中洒落下来,像是落了满地的金子。
今日本该是个好天的。
再过几刻钟,当这阳光把凡世全部照亮,驱散阴霾,这世上所有躲在角落里的腌臜脏污终有一天都将暴露在光亮与温暖下,这避世而处的苍梧山中发生的所有事情也都遮掩不住了。
女娲一身白衣凌于所有人之上,她目光沉沉地看这下面众人打作一团。
央叶突然就感觉有些难过,不由得吸了吸鼻子。自打她醒来以后就一直关注着她动态的毕尧将她的小动作收进眼里,捏了捏她脸蛋,问道:“怎么了?”
她扬起小脸,眼尾都染了一丝难过:“突然想说着世上无情之物太多,从前都道邪魔无情,妖鬼无义,但是其实做到创世神这个地步,也都是无情的吧。”
“怎么说?”毕尧跟着问道。
“你看女娲娘娘,她虽然是上古创世三神中唯一一个还存在于这苍穹之上的神明,但是除非阴阳颠倒,六界倾覆她才会出手吧,到了那时,自然是以维持天地法则为最大,在这之下所有的小我的牺牲自然也是被允许的,甚至都不会引起她一点点的注意。”她说的伤感,一时甚至就连毕尧都猜不透她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便听她接着道:“就像现在,媚若的神魔煞体的存在必定会搅得天地不宁,这个刺如果不及时除去的话无疑会让其他五界都对主宰纠结的神界而存在怀疑的态度,为了平息众怒,此时必须即刻出手诛灭神魔煞体,堵住千万生灵的泱泱众口。”她抬头看向他,眸子里氤氲着一团水汽:“所以你看,即使答应了混沌等他三天,女娲娘娘在现在的情况下也必定会毫无留情的出手诛杀媚若,即使是背负着不遵守承诺的骂名。这便是她作为维护这个六界的创世神的决断。但是换言之,这是她该做的事,仅仅是一份坚持了几十万年的职业,所谓的大爱无疆仅仅是一个好听的说法罢了,对吧?”
毕尧依旧没有说话,在她字字在理的逼问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她。一别这么多年,他醒来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她找回来,放在自己身边。然而另他实在没想到的是,她真的变了很多,虽然说比从前少了那么几分天真,浑身沾染的都说烟火气,但是不口否认她比起以前少了很多的畏惧,平平淡淡过的很真实快乐。以前她一直以他为世间所有法则的最高领导者,他做出的一切决定她都无条件支持,甚至于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然而现在,她说的这些话,都是在说作为创世神的他们,或许在有些事情上做的并不像他们自己认为的那般公平。
“或许对于世间的万千生灵来说,诛杀了神魔煞体是造福六界,但是没有人会站在混沌的角度去感受。自己深深爱着的人在自己面前被诛杀得神魂具灭,连上穷碧落下黄泉找她的魂魄的希望都不留给他,这对他而言公平吗?”
“同样的,对于媚若来说,难道她就是因为爱着你,就必须承受这种原本不属于她的痛苦?她难道就活该被爱着的人亲手诛杀,仅仅为了让你们团圆?这样说起来的话,那你我又何其残忍。”央叶越说越哽咽起来,索性偏了头不去看毕尧,也不知道是在和谁赌气。
跟着月老这么多年,一厢情愿、情深似海的感情她见得多了,所以心智也跟着变得微妙起来,她从来都无条件相信这世上的深情不渝是存在的,具体到个人的感情上,她是自私的,她从来不觉得为了所谓的大我而牺牲小我的行为有多么值得歌颂;同样的,她也从不认为这种打着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拆散别人的行为有多么高尚。
毕尧沉默了,若她彻底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她定然是会怨恨他的吧,毕竟终究是他对不起她的。
就像她现在说的,女娲会立刻开启天罚来平息众怒,当年他和女娲也确实是这样做的。等到混沌受伤颇重那些净形丹从妖界回来的时候,等着他的只有满地天罚降落之后蔓延的火势,遍地焦土,还能去哪里找媚若的丝毫元神。
那时的混沌是怎么样的呢?毕尧闭上眼仔细回想,想来当时混沌也是和当年的他一样的绝望痛苦吧。他冲进那滚滚火光之中,一遍遍嘶吼着呼唤媚若的名字,他和女娲高高在上凌空看着他一遍遍发狂,然后杀红了眼般将追上来的妖界众人都踏在脚下,一举要了他们的性命。然后面对他的追责,他奄奄一息地一遍遍责问他为何不遵守承诺,等着他将净形丹取来。
后来……沧澜将他救去了魔界,天地间难得的建木树守护神兽一夕之间附魔杀生,而他作为天地间正义的审判者,义不容辞地将他灭形收魂,这一关押就是三万年。
这边,央叶一口气将想说的话都吐槽完了,然后气鼓鼓地从毕尧怀里挣扎探出头来,明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她还是看向那个白衣凌空的身影。至于身后的毕尧心里想了这么多,她确是一个字都不知道。
果然不出央叶所料,叶子和少神还在牵制媚若的时候,一团闪着金光的云层从西方迅速飞掠至女娲头顶,先开始不过满月大小的云层在她头顶缓缓蔓延开来,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已经遮挡了大半的天空。就连那光芒万丈的太阳都被这云层遮住了。那从云层中透出来的金光却不是太阳的光,倒像是那光本就是包裹在云层中的,此时只不过是从云层的裂缝中洒落出来的。
不过,这已经足够刺目的了。
少神和叶子最先反应过来,他飞身略上天空与女娲比肩。叶子躲过媚若的一抓,手里鞭子动作不减,“咻咻”破开风声卷起一个看起来有点道行的老神仙的腰,将他甩过去暂时先抵挡住媚若的攻势。而她自己则趁着这个机会退出来,也飞身到了毕尧的身边。
“要不要我现在去妖界接应一个混沌?”叶子眉头皱的紧紧的,询问少神的意见。
或许现在派她前去接应是最好的方法了,和妖界那个老头如果实在说不通的话,她就生抢过来。
少神皱着眉,一反常态地并没有立刻接她的话,而一旁的女娲冷然开口:“少神,立刻开启天罚!”
“不行!”
叶子下意识立马反驳,对上女娲那双透亮冷然的眼睛,她往少神身后缩了缩,但还是梗着脖子开口:“约定的时间还没有到,况且如果我去的话就一定能拿来净形丹的,一切明明还有转圜的余地的。”
“转圜?”女娲突然嗤笑一声:“现在局势我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只能勉强把神魔煞体拖住,现在如果沧澜从九幽冥底出来肆虐的话,还有谁能分身去对付他?难不成你还指着天帝吗?况且就算我们撑到了净形丹拿到,要启用净形丹净化神魔煞体,没有少神一大半的修为又哪里能成事!到时候神魔煞体倒是净化了,可是一次失去一半的修为,即使是父神之子也必定会陷入一轮沉睡,到了那时,谁又有能力去承担起他的担子?”
央叶一噎,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少神出声了:“这都是沧澜的阴谋,都怪我们自己关心则乱,没有仔细思考其中的诡异之处。”
“诡异?”
“嗯,”少神看向脚下的乱作一团的局势,眸子无法深沉了几分:“既然沧澜费尽心思炼制神魔煞体,当初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被我们得到。他故意让我们将媚若带上苍梧山,实则每当深夜他还是可以控制媚若正常行动,杀人掏心,为的就是激起九重天天帝那里和我们的恩怨,这样一来众人离心,到时候他再用媚若缠住我,六界就能任其肆虐了。所以……”
“所以什么?”叶子急促地问道。
“必须当断则断,开启天罚,诛灭神魔煞体!”
“可是……”叶子还欲再说些什么,话到嘴边了反倒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女娲头顶包裹着金光的云层愈来愈大,此时已经彻底遮蔽天日,其中洒漏出来的金光似乎蕴含着足以令人惧怕的雷霆之势。
当年父神神隐之后,少神承袭了他的全部神力。这天罚是盘古大帝当年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力量,一旦天罚开启,即使是连跟随他的创世神也可被歼灭。这天罚一直由大地之母女娲大神保管,而开启天罚的力量则由父神传给了少神,这也是此次他让重明去请女娲来的目的——只有他们二人在一处,才能开启天罚。
少神当机立断,双手放在身前,十指结印,与女娲头顶云层里一样夺目的金光渐渐凝聚在指尖,随机向上窜去,于那云层相接。
天罚,终究还是开启了!
身下重明化作貔貅原形上蹿下跳,嘴里不断喷火一次来延缓媚若的攻势。天罚开启,刺目的金光终于突破云层彻底倾洒下来,刺得众人都一瞬间睁不开眼睛。
仔细听去,透过静谧的风声还可以听到其中的雷鸣之声。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众人闭眼的瞬间,媚若手掌中蔓延的黑色魔气化为一节长链陡然飞起缠绕上半空中叶子的腰间,她一用力,毫无防备的叶子就被她拉了下去。
这一变故令在场的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央叶只觉身子突然一轻,几乎是与叶子同时飞出毕尧的怀抱,然后整个身子似有指引般向已经跌落到半空中的叶子撞去。
央叶慌乱了一瞬,只是潜意识觉得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啊!
就是这时!
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毕尧突然整个人冲了出去,天地间仿佛连风都停止了,跌下去的叶子停在半空中,重明喷了一半的火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少神保持着要俯冲下来救叶子的动作……
只有央叶的动作不停,魂体直直撞入叶子的身体——或许严格意义上说是她曾经的身体。
“出来吧!”毕尧从树丛后飞身出来,信步闲庭地落在地上,抬头冲着空中高喊一声。
“哈哈哈哈……”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笑声从天际传来,随机一个黑影俯冲下来,落在毕尧面前几步。他的玄色的衣衫无风自动,像个人张狂地笑着。
正是带他们入幻境的混沌!
此时混沌挑了挑眉头,似淬了毒的眸光看向卡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叶子身上,极其嘲讽地开口:“若不是吾亲眼所见,还真以为你没进入到这幻境里来呢。毕尧啊毕尧,你何时学了这隐匿苟且的偷生之法?”
混沌这话确是对这毕尧说的。
“你以我的记忆为媒介做了这个幻境将我们困住,为的不就是我开启天罚的这一刻吗?”毕尧冷然道。
“没错”混沌收回目光,挑了挑眉头:“你从一开始就猜到了吧。”
毕尧迎上他的目光:“本来媚若是死在我开启的天罚之下的,现在你控制幻境想要将叶子退出去挡了这天罚,无非是要换取在这幻境中媚若的一缕生机罢了。”
“不错。”混沌点点头,随即眼睛里迸射出恨意来:“她难道不该死吗?明明该被炼化成为神魔煞体的是她啊!”
央叶在叶子的身体里一动不能动,表示很是惶恐,她恐高啊喂,现在悬在半空中是怎么个意思!
“那你可知在幻境里活下去的媚若依旧会受到天罚的波及,失去所有记忆?”
混沌闻言竟苦笑了一下:“那样也好,她终于能忘记爱你,而吾愿意用吾自己的身体为她撑死这一块没有痛苦的天地。”
“当年的真相你误会了。”毕尧淡淡开口。
“误会?”混沌的声音陡然拔高,“还能有什么误会。吾看到的就是所有真相!你利用媚若对你的爱,将她推出去挡刀,又不肯付出那一半的修为来用净形丹救她,你将吾支去妖界,就是为了联合女娲,达成你们最肮脏的目的!什么大爱无疆,什么无可奈何,都是你们振振有词的狡辩!”
当年的所发生的事情,即使过了几万年想起来依旧血淋淋的痛,那刻入灵魂的痛楚在他被困在护心龙鳞里一点点折磨的时候,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一定要为媚若报仇!
他怀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马不停蹄地去了妖界,被妖王赶出来后他拼死重伤妖王抢来净形丹,躲过妖界众人的追杀回到苍梧山时他几乎去了半条命。原以为只要拼死他就能救回媚若,然而在他看到女娲和少神毕尧高高在上地凌空而立,他们脚下是天罚过后的遍地焦土,人人都活着,唯独那个他爱着的姑娘再做不到一点儿气息。
那群神仙在欢呼,庆祝他们刚刚诛杀了神魔煞体,拯救了六界。然而对他而言,那一刻,他的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别人的欢呼建立在他深爱的姑娘的性命之上,多么可笑啊……
于是,他杀了他们,他堕了魔,然而还是没能杀了毕尧和女娲为媚若报仇,你看吧,这本来就是一个相互利用,相互欺压的世界。但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还在侃侃而谈公平,真是可笑至极!
想到这里,混沌眸中的恨意翻涌着,这么多年的恨就像是阴沟里破土而出的藤蔓,一点一点缠绕着他的心,鲜血淋漓的提醒着他。
混沌从回忆中抽身,不愿在废话,现在整个混沌幻境中都由他掌控着,毕尧除了死,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他单手一挥,刚刚停止的时空终于恢复,天罚裹挟着雷霆竖劈下来,央叶感觉自己的身体陡然恢复重力,那天罚眼看着就要劈到她身上了。
“媚若她喜欢的是你!”
危急时刻,毕尧大声吼道。
混沌的动作停了下来,央叶又被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
“直到现在了,你居然还想用她来骗吾!”混沌发怒了,整个幻境都因为他的发怒而颤抖起来。
“当年我留了她一片元神,按照她最后的意愿将她送回了一重天弱水之畔的建木树下,可是你去了魔界,直到她最后的一片元神消散,都再没等到你。”毕尧上前一步,冷然道。
趁着混沌愣神的片刻,他继续缓缓道出当年他不知道的事情——当年混沌日日的陪伴其实早已打动了她,可是她不善言辞不会表达自己心里的想法,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她爱着的是毕尧。甚至于她用自己换回叶子,也只是办法毕尧点化她灵识的恩情。虽说当时开启天罚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但是毕尧终究不忍,费尽心思才留下她的一抹元神,按照她的意愿将她放在了建木树下的那株最下的灵芝里养着,可是最终,她还是没能等到混沌回来。
“我说的究竟是真是假,你现在就可以验证不是吗?终究还是你自己太偏激罢了!”毕尧停住,看向面愣愣的混沌。
他的眉眼此时不复冷冽,只留下了丝丝茫然。
毕尧叹了一口气,趁着这个机会飞身而起揽住央叶的腰身,带着她冲破天罚,冲破这幻境!
得知真相的混沌执念已消,此时正是破开幻境的最佳时机。
央叶靠在他怀里,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突然脑子里飞过一个画面——那时她还是他手里的三头长戟,最讨厌的就是御风飞行,枯燥无味的路程,总是能让她成功打瞌睡。每次都是他将她收到袖子里,然后拢在胸口处,最后再轻轻来一句:“睡一觉醒来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