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宫内,卫太后对方恪斋好一番嘘寒问暖,对星辰倒是冷眼相待,全然把她当空气。那架势,倒像是婆婆第一次见儿媳妇,万分不满儿媳妇抢走了儿子一样。
星辰倒不觉尴尬,她了解这位太后的心思,毕竟前世她也被太后无条件宠溺了十五年,明白太后因着方恪斋的生辰,是真切把他当成那个早夭的八皇子一样疼爱。如此,又有哪个做母亲会愿意自己这一个出身高贵又会讨她欢心的好孩子娶一个地位卑贱,无才无貌的女子做媳妇呢?
对于自己在这些个贵人眼中是个什么印象,星辰非常有自知之明,故而此刻她倒乐得装哑巴。
前世虽说被太后宠着,但星辰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好歹明白“伴君如伴虎”的意思。这宫里的贵人宠你时,把你捧上天,要是哪日看你不顺眼,照样让你跌入尘泥。
因而,前世星辰每次进宫面见太后时,对太后始终保持着绝不逾越,又适当亲近依赖的原则。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是真难。星辰每次从宫中出来,里衣都会被汗弄湿一大片,甚为战战兢兢。
倒是方恪斋不忍心星辰遭此冷落,主动开口提及:“太后娘娘,这是恪斋新娶的娘子何氏。在我昏迷不醒之时,一直都是她在照料我。前番又因为遭遇罪人钱氏的陷害,受了好大的罪,险些丧命。还是多亏了您善心大发,救了恪斋与娘子一命。恪斋今日携妻,叩谢太后的救命之恩。”
说罢,就拉着星辰一同跪下叩头行礼。太后心疼方恪斋,忙让身边的大宫女嫣然将人扶起,连声道:“你这孩子,怎么一年多没见,同哀家生分了许多,如今竟做起了这起子虚礼,当真该打。”
方恪斋脑海中转了转念头,思量太后对他的态度,便决定稍微改变一下策略。当即笑弯眉眼,拉着星辰站了起来,并主动凑到太后身边。
“恪斋这不是害怕这么久没见,太后会把我忘记,不再疼我了,故而不敢再造次。”这语气,倒像是在星辰面前撒娇时的强调,只是少了些亲昵,多了些分寸。
果然,太后甚为受用方恪斋的亲近,嗔笑着点了点方恪斋的额头,“你啊,净作怪。好了,知道你这媳妇劳苦功高,你就不用再替她在哀家面前邀功了。听闻你们还未用午膳便匆匆赶进宫,哀家特地吩咐御膳房准备了药膳,给你好好补补身体。”
嫣然拍拍手,数十名宫女迈着无声的碎步,下摆处纹丝不动,无任何环佩之声,垂首端着餐盘走了进来,动作迅速排好了午膳,便又悄然无声地离开。
太后拉着方恪斋坐下,星辰站在一旁,净手挽袖,准备尽好一个古代媳妇的职责,伺候方恪斋用膳。
不想,太后发话,“行了,这里是宫里,哀家召你们是来说说家常话的,不用你在这里摆规矩,坐下吧。”
星辰从善如流坐了下来,心中暗想,太后着实不喜欢她啊。哎,若是她知晓,前世她这个讨人厌的何氏就是她宠爱了十五年的方恪斋,不知会作何感想。
用膳时,太后同方恪斋不停地说笑,时不时提起从前的事,大部分星辰都跟方恪斋说到过,有那么一两件小事没有提及的,方恪斋也都应对自如地含糊过去了,全然不需要星辰帮衬着打掩护。
全程,方恪斋充分发挥自己加了BUFF的撒娇卖萌技能,把太后哄得红光满面,笑得前仰后合。心情大好的太后甚至还主动给方恪斋夹了两回菜,看得星辰是目瞪口呆,对方恪斋大感佩服。
就这样,一顿饭的功夫,太后对方恪斋的亲昵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比之前世对星辰的态度更为亲近。
最后,太后给了方恪斋一个手牌,说道:“这是哀家的令牌手谕,往后你若有急事,就拿着这个令牌,无需通报,直接进宫即可。”
方恪斋大为感动,红着眼眶,略带鼻音谢道:“太后对恪斋真好,比亲娘还好。恪斋在您这里,才真切感受到疼爱。”
好嘛,这话说的,给长公主挖了一个十足的大坑。
星辰嘴角抽搐,垂下的眸子里满是复杂情绪。明明是亲生母子,怎么如今就弄到了这般地步。从小在幸福家庭长大,一直深受父母疼爱,便是前世也没受过长公主的委屈的星辰,心里确实不是滋味。
太后听出来方恪斋的抱怨,故意摆起脸子,但眼神中的宠溺与笑意任谁都看得出来,“好了,天下无不是父母。你娘她也是受了你父亲冷待多年,心里不是滋味,这才对你冷漠了些,但心里始终都挂念着你。不然也不会在你昏迷不醒之时,想出冲喜这样荒唐的法子也要一试。好在她的苦心没白费,你平安度过难关。往后,不许再说你娘的不是,即便她待你再冷,都不许再说了,记住了没?”
方恪斋叹了口气,认命回道:“恪斋谨遵太后懿旨。”
太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了,明明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往后若是有什么委屈,只管进宫给哀家说。你娘不疼你,哀家来疼你,这总行了吧。”
方恪斋这才笑意灿然,故意作怪对太后做了个揖,“那恪斋当是这世上最幸福之人了。有太后宠爱,有娘子陪在身侧,神仙不换。”
见方恪斋始终不忘给何氏拉好感,太后倒是不好再对星辰冷着个脸了,终于舍得给她一个微笑,“何氏不错,八字到底跟你相合,照顾你也算用心,就是性子不太安稳。你既嫁了进来,往后就要多学点规矩,不要再天不怕地不怕的顶撞熙元,不然到时候再被忠心护主的奴才陷害,也怪不得别人了。”
停顿了一下,太后意味深长地点了一句:“往后出门,多带着些人。不然以你的性子,哪一天指不定又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星辰脸上表情一僵,忙跪地磕头,连声应是。心中却在想着,难怪太后如此不喜她,原来她之前干的事都传到太后这里了。星辰后怕的同时,又有些奇怪。不是她脸大,以她犯的事,太后早该处置了她。为何今日只是口头上不痛不痒地说了她两句,就把事情揭过去了。现在竟然还在吩咐嫣然给她与方恪斋准备赏赐之物。
没待星辰想明白,太后就表现出疲态。方恪斋特别有眼色地告退,太后拉着他的手叮嘱了一番,这才让嫣然送他们出宫。
一直到坐上回公主府的马车,星辰始终沉思不语。倒是方恪斋,出了宫长长的舒了口气,而后卸掉一身伪装,像打开了话匣子一样,对着星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奈何星辰没有任何反应,方恪斋嘟着嘴,叹气道:“我对着太后装的心惊胆战,好容易出了宫不用再装了,娘子却不理我。心里好苦……”
不想,星辰突然给了方恪斋一个爆栗,骂道:“你个大尾巴狼骗子!就会在我面前装小白兔是吧!害得我担心那么久,生怕你在宫里出什么岔子,弄半天都是我自作多情。老娘一边承受着太后的白眼,一边担心,才是真正的心累好吧!”
方恪斋委屈的揉了揉头,大眼睛一忽闪一忽闪的,像极了蝴蝶的翅膀,扇得星辰心烦意乱。他说:“我不想你担心,所以才努力装得这么好。我以为你会夸我……”
呃……是啊,方恪斋做的这么好,她难道不应该高兴才对吗?为何会这么生气呢?是因为她进宫受了冷待,还是因为太后最后提点她的那几句话让她心中后怕连连?
星辰想了想,好像都不是。只是心里别扭,她以为方恪斋会需要她,她以为她是被方恪斋依赖着的。星辰不喜欢此刻这种别别扭扭的自己,太不像原本的她了。
何星辰此刻没想明白,她现在的心情颇有一种自己养大了的孩子,要离巢之后的失落感。彼时,她当真把方恪斋当弟弟,当亲人了。
方恪斋见星辰确实心情不好,也顾不得委屈了,当即凑过去哄媳妇去了。此刻,两人的身份颠倒了,星辰才是那个闹脾气的小破孩。
这边厢方恪斋一路哄着何星辰,那边厢泰安宫中,太后倚在床背上同嫣然闲话。
嫣然攥紧手中那方绣着问海棠花的丝帕,眼神闪烁,再三犹豫,还是开了口:“太后今日为何将手牌给了方少爷?小聪子明明回来就跟您说了,方少爷在宫道上与皇上的那番话。那态度,着实对皇上太恭敬了些。”
小聪子就是那个去公主府接方恪斋二人的内侍。
太后神情淡然自若,适才所有的慈祥、和善、宠溺尽数不见了,淡淡地说:“对皇上恭敬,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嫣然急了,“太后!您别忘了皇上这一年多以来可再不复从前对卫家的态度了,反而处处挑事。太后,皇上这是在向卫家挑战啊。”
太后兀自轻哼了一声,“到底是谁在向谁挑战呢?世人愚昧,当真以为蛟蟒有朝一日可以化龙,殊不知真龙就是真龙,哪怕他沉睡二十年,哪怕任由蛟蟒如跳梁小丑一样折腾了二十年,他依然是这全天下最至高无上的真龙!”
嫣然被卫太后这番话给吓得魂不附体,缠着声音说道:“太后,难道您是要站在皇上这一边,以后就不管您的娘家了吗?”
太后嗤笑,“娘家?哀家哪里还有什么娘家。自我十六岁入宫以来已有三十八年,这三十八年来我除了有先皇在的日子里活的像个人以外,剩下的时候,不过是在熬日子罢了。熬着熬着,哀家就悟出来一个道理,在这宫里要想长久自在的活着,就要学会不管不问。所以,嫣然虽来我身边不久,但切记往后不要再说站队这样的蠢话了。”
嫣然咽了咽口水,依然控制不住地在发抖,“那太后又为何要管熙元大长公主与阳国公的家事呢?”
“哀家何曾理会过他们之间的破事,不过是瞧着孩子无辜。好好的一个孩子,被耽误了十多年不说,如今更是夹在他们二人之间举步维艰。如若真看着他丢了性命而不管不问,哀家只怕往后余生都心里难安。”
嫣然颇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您也太好心了些!那方少爷跟您又没什么关系,自打他出生您就纵着他,可他根本就是个养不熟的。早些年装作对您恭顺亲昵,实际他每回来宫里做出来的样子,奴婢看了都觉得假的不行。可您偏偏好性子,竟容忍了他十几年。如今他又故作亲近,谁知道葫芦里又是在卖什么药?!”
太后不以为然,只说:“说他装,这宫里哪个人不装呢?嫣然,你要记住,在宫里会演戏也是一门生存之道。”
先皇在世的时候在装,哀家自进宫就在装,皇上也在装,如今出了个宋雅月同样在装。这皇宫本就是个大戏台,你方唱罢我登场。如今不过出了这个一个不太精于演习的,不过是因为他不聪明没成算罢了。面对他,哀家才觉得不用太过费心。说哀家对他好,不过是哀家在借着八皇子的名头,打着自己的算盘而已。
红墙内外,两个天地,两幅心肠,谁又能苛责谁呢?卫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不打算再说了。
偏偏嫣然不甘心,再度追问:“太后何需在他身上浪费心意,且不说他当年的出生本就是长公主在算计您,单就说,眼下,真正的八皇子……”
“住嘴!”太后睁开眼睛,倏地离开背后的软枕靠背,坐直身体,怒目而视看着嫣然,厉声道:“看来哀家还是高估你了,以为你不过是心直口快,性子直爽。不想今日看来,你根本就是口无遮拦!既然还没学会怎么说话,那就再回到奴宫局好好学上两年再说吧。来人,带走。”
嫣然彻底失去了支撑的气力,嘴里不停地喊着“太后饶命”,但到底还是被拖了下去。
看着嫣然刚刚站过的地方,太后自言自语道:“当初你娘就是这个性子,我瞧着喜欢才把她调到八皇子身边当奶娘,不想最后竟连带着害了她的性命。那个时候我才明白,在宫中有这样不管不顾的性子本就是一件错事。后来,哀家怜惜你幼年丧母,特意将你选进宫中。以为你懂得何为进退得宜,又将你调到身边。可如今看来,又是哀家错了……”
奴宫局的尚司嬷嬷很快赶来泰安宫回话,“不知太后往后可还要用到嫣然姑娘?”
太后长久静默,尚司嬷嬷不敢抬头,弯着腰等着回话。
终于,太后不疾不徐的开口:“好生送她回家吧。”
“诺。”尚司嬷嬷躬身退下。
夜半时分,宫城西南角一处角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两个抬着板子的太监。
借着朦胧的月色,依稀可以看出板子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白布。太监走得很快,突然一阵风吹过,用什么东西从白布里掉落在地。
那是一方,绣着海棠花的丝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