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进宫后,方恪斋已大好的消息便如春风拂柳般刮遍了全京城。一时间,公主府收到了大大小小的帖子,都是前世星辰结交过的朋友。奈何这些人在星辰眼中是朋友,可在世人眼中便是典型的纨绔败类。
方恪斋翻看门房送过来的帖子,甚为糟心,“啪”地一下把手中的帖子摔到了桌案上。
他对星辰抱怨道:“你看看这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个一个都是不学无术的蠢货。我从前的脑子到底是被砸了一个多大坑,怎么会与这些人为友呢?气死我了!”
“额……”星辰捡起帖子,看到上面“祝江柳”的名字,尴尬的咳了两声,“这个人……应该还好吧……”
方恪斋回首,歪着头问她,“娘子难道也打听过这个人?”
星辰连忙摆手,以证清白,“没有没有,我爹哪有那么神通广大……就是看这个名字听起来还不错,应该是个还行的人。你病好以后,要是还窝在家里不见人,外人会议论纷纷的。你总要出去见一见的……”
方恪斋从椅子上站起身来,绕到星辰背后,俯身从后抱住星辰的脖子,唉声叹气道:“从前那十五年,我一点记忆都没有。再看那十五年发生的事,结交的人,根本不像是我会干的事。有时候,我真怀疑,那十五年活着的根本就不是我。”
星辰越听身体控制不住的僵硬起来,为了避免被他发现异常,星辰猛地打开方恪斋的手,站起身来,“你啊,多大的人了,还这么孩子气。我看择日不如撞日,择人不如撞人,就赴这个祝江柳的约吧。我去让吉祥打听打听这个祝公子的消息。”
说罢,就忙不迭地跑了出去,那样子,怎么看怎么像落荒而逃。
方恪斋眯着眼睛,看着她的背影,小声道:“你为何会这样紧张?还是说,你在害怕我?”
星辰这边跑到吉祥的屋里,一副劫后余生的模样,拍了拍气喘吁吁的胸口,走到正在埋头做针线活的吉祥身边。
吉祥头都没抬,戏谑道:“怎么?终于舍得从屋子里出来了?我还以为你与姑爷还要再你侬我侬一会儿呢!”
星辰把吉祥手中的刺绣棚子抽了出来,反驳道:“吉祥你是怎么看你家妹妹我的?我看起来像那么饥不择食会对小孩子下手的人吗?”
吉祥抬头,面带笑意,“姑爷不过是失去了十五年的记忆,一时心智有些迷糊罢了。可他的的确确是个二十几岁的成年男子,你们俩整日那般亲近,日久生情也说不定啊。”
听到吉祥这般开玩笑,星辰却沉默了。她知道,方恪斋不是什么失去记忆,根本就是十一岁的小孩智商。只是这事说起来太难以置信,故而跟唯二的知情人吉祥,也只说他是失忆了。
可不管是哪种说法,都只是她瞎编出来的,糊弄了吉祥,也糊弄了方恪斋。方恪斋已经不止一次怀疑了,过去那十五年,用他身体活着的,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无论如何,这事万不可让方恪斋知道,更不能让其他任何一个人看出破绽。不然,到时有麻烦的就是她。
星辰在吉祥这里待了一会儿,让吉祥出府转悠了一趟。回来便对方恪斋说起了南疆王送到京城为质子的祝江柳的事情。
三日后,方恪斋带着乔装打扮成小厮的星辰一同出府赴约去了。
水云涧内,三楼“江春阁”,站在门口,方恪斋便听见屋子内嘈杂嬉闹的声音,夹杂着女子娇柔的嗔笑声。看来不止祝江柳一人,屋内应当还有其他人在。
星辰从嘈杂的声音中听了出来,都是前世跟她走得最近的几个,也是总爱惹事的那些人。
前世她无知之事,只当这些人不过爱胡闹了些,没做什么大逆不道之事,且性子直爽,跟他们交往无需绕弯子。不想这些都是假象,这些人做下那些恶事,最后都栽到她头上。偏偏她是个脑残,竟然将这些人当朋友。
一群污秽!星辰皱了皱眉,转身拉着方恪斋想要离开。
不想江春阁的门从里面打开了,祝江柳正巧要外出如厕,一眼就看见了方恪斋。当即顾不上如厕,走上前就将手搭在方恪斋的肩膀上,哥俩好地搂着方恪斋,往屋内走去。
星辰无法,只得咬牙跟着进去了。
心中却在想着,这祝江柳从前也算是个品行好的,因为是南疆王送来京城为质之人,因而在京城之中一直默默无闻,规行矩步,胆小怕事。前世她偶尔间帮他在某一个宗室子弟跟前解了围,从此祝江柳便主动与星辰亲近起来。星辰那时对朋友是来者不拒,便也开始带着他一起玩。
但祝江柳一直看不惯京中的那些纨绔,从不跟着他们胡闹。有时星辰被其他纨绔拉着出去喝酒之时,他还会拦住劝她不要跟着他们胡闹。
正是因为祝江柳算是她前世交往的那些人中为数不多看起来像是个好的,她才自作主张替方恪斋接了他的帖子。怎么如今,他会跟这群人混在了一起?还这般喝酒胡闹?
事情出乎她的意料,可星辰此刻就算想阻拦也来不及了。祝江柳强搂着方恪斋穿过阁内的两道门,向里间走去。
祝江柳一手拿着酒壶,满腔酒气喷在方恪斋脸上,醉醺醺地说道:“我说,方兄你可不地道啊!病好了那么久也不出来见见兄弟们,还要我们三催四请地给你下帖子。不过好在你还知道给我面子,应了我的帖子。”
方恪斋强忍住不适,想要回头看星辰却因为祝江柳的胳膊阻挡,无法扭头,心中惶然又不满的他,一时语气有些冷淡,“你既说了我是应了你的帖子,如今又为何叫来这么多人?”
祝江柳只是微醺,意识还算清醒,听方恪斋这样诘问,立时察觉到方恪斋的不满,好笑道:“这也不能怪我啊。谁让你病好以后一反常态,变得那么清高,谁都不见。知道我请到了你,其他兄弟搜嚷嚷着要来问问你,到底是对他们有什么不满。怎么病一场连朋友之谊都忘记了?!”
说着,就推开了里间的门,一把将方恪斋推了进去。方恪斋被门槛绊了一下,没站稳摔倒在地。这样的窘态,引来众人哈哈大笑。
星辰心疼不已,想要跨门而入,不想却被祝江柳呵斥住,“谁允许你个低贱的下人入内了?今日是我们好兄弟时隔近两年的聚会,容不得外人打扰。你就跟其他的下人一起,在门外守着吧!”
说罢,就“啪”地一声关上了门,阻断了星辰的眼神。
她想要破门而入,这边厢却被其他人带来的下人一窝蜂围住了,祝江柳的小厮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听见我家少爷说的吗?咱们下人要收好规矩,在门口等着就成了。”
星辰一人难敌众人,只得找个角落坐下下来。内心祈祷方恪斋能应付过去这一回,不要出什么岔子。
里间,方恪斋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冷漠地扫视了屋内众人一眼,待看到倚靠在这些公子哥怀里那些个衣不蔽体的风尘女子之时,强忍住作呕之感,转身就要离开,却被祝江柳拉住。
“方兄哪里来得这么大的气性,怎么如今连个玩笑都开不得了?这可不想之前的你啊。”
一句话,得到桌上其他人的起哄应和。
“方兄如今架子大了,谁的面子都不给了。兄弟们为了庆贺你大病初愈,特意聚在这里,为你办宴。你却甩个冷眼,转身就要走。怎么?病了一场,脑子也丢了?连兄弟都不认了?”
坐在其间的定远伯家的二公子彭斌语气不善,阴阳怪气的话让桌上其他纨绔都跟着骂了起来。
“方大公子如今架子大了啊,许是刚进了宫讨好了太后的缘故吧?”说这话的是,肃穆侯家的小少爷穆子博。
“唉,怎么能这么说?卫太后一向宠爱方大少爷,哪里用得着他去讨好。如今他这样,莫不是娶了一个乡下来的贱丫头当媳妇,被家里的黄脸婆管头管脚的大气都不敢出了的缘故吧!”此人是沐阳大公主家的嫡长子余宏卓。
祝江柳拍了拍手,应和着余宏卓的话,笑呵呵地接着说道:“你说的有道理,估摸着方少爷在家里可受了大委屈。今日好不容易出来,就带了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厮,想要调剂调剂胃口,安抚他那受伤的心。这么说来,我方才把方少爷带来的小厮给拦在门外实属不对,怨不得方少爷发了这么大脾气呢!我这就去把人给你叫进来……”
祝江柳说完,晃悠着身子就要出去叫人。
方恪斋再也忍耐不住,随手拿起桌上的酒瓶子,“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时间,满室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