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闻言朝地上看了眼,只是很普通的茶碗,并没有什么不同。
她听着这话,便觉得有几分不对。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掌柜反问了句,随即说道,“我们店里的东西,那都是上等的佳品,你们就这么给我摔碎了,总要赔吧?”
妇人朝自家丈夫看了眼,一时也拿不定主意,示意他出来做主。
她丈夫也是个老实的,自始至终都没说过几句话,见掌柜非要让赔钱,毕竟是自己摔了东西,多少觉得理亏。
“我这有三文钱,就当我们赔的。”他掏出几个铜板,数一数放到桌上,态度谦和。
掌柜将铜板拿起来,放在手心掂了掂,“就这么几个钱,打发谁呢?”
夫妇二人愣了下,这意思是嫌少了,他们又朝地上看了看,这种货色分明不值几个钱。
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出门在外谁也不想惹麻烦。
他一副好商好量的语气。
“那……你想要多少?”
“十两!”掌柜伸出双手,狮子大开口。
“什么?”妇人惊诧不已,半天才反驳道,“这种碗放到市集上,一文钱可以买好几个,你要十两,未免也太过分了。”
掌柜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依旧抱胸不动,闻言眉头都没皱一下。
态度坚决道,“就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妇人偷偷拉了拉丈夫的袖子,站起身子,牵着孩子的手就要往外走,“你们这是黑店,我要去官老爷那上告。”
她以为搬出官府,掌柜会有所畏惧,却没成想他面色都不带动。
角落处放着根鸡毛掸子,掌柜朝那边走去,将东西拿在手里。
走过去的时候,正好经过云笙雪那桌,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突然横出一张长凳。
肥胖的身子本就不灵敏,再加上他的心思都在那对夫妇身上,于是冷不丁摔了个狗吃屎。
两条短胖的粗腿向上翘起,头朝向地面,手上拿着鸡毛掸子的模样,甚是滑稽。 夫妇的孩子指着掌柜咯咯笑出声,吓得妇人连忙将他的嘴捂住。
“来人!”掌柜哎哟痛呼出声,朝后面叫道。
“掌柜的,怎么了这是?”先前的那位店小二掀开帘子,见自家掌柜摔到地上,连忙上前将他扶起来。
掌柜被扶到椅子上,揉着胖腰,恨恨地指着云笙雪,“去,把他们给我抓起来,送到官府里去。”
方才没有别人,定是这女的干的!
等把她抓住,要她好看!
看这两人衣着不凡,定是有钱子弟出来游玩,方才没能宰他们一顿,这下便有了由头。
小二接到命令,撸着袖子答应后,朝云笙雪气势汹汹地走过去。
云笙雪事不关己地和墨之韵说着话,仿佛根本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
小二伸出手,还没碰到她,胳膊骤然一下剧痛,便已极其奇怪的姿势扭曲在身后。
墨之韵抽出帕子,慢悠悠地擦着手指,仿佛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面色嫌恶。
云笙雪勾唇一笑,就这点小伎俩,还敢在他们面前秀?
她殷勤地替墨之韵斟了杯茶水,递放到他跟前。
墨之韵出手极快,若不是掌柜离得近,又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向,才看清始作俑者。
他瞠目结舌地指着这边,结巴得话都说不完整,“你……你……”
他虽然不会武功,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混了大半辈子的人,若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岂不是白混了?
眼前这对年轻男女,身手不凡,店里的小二年轻力壮,轻易被他卸掉了胳膊,不费吹灰之力。
掌柜吞了吞口水,自己如今行动不便,走个路都要喘上几分,若挨上几下,怕是连命都没了。
脚下小二扭着胳膊,在地上打滚哀嚎,叫声极为凄惨,听着都觉得疼得紧。
掌柜挪了挪步子,见两人背对着自己,打算趁着他们不备偷偷溜走。
刚提起步子,还没迈出去,一个茶杯“砰”地碎裂在跟前。
他惊了一跳,后背渗出涔涔冷汗,知道这是被发现了。
看着躺在脚下的“前车之鉴”,掌柜当即腿就开始哆嗦起来。
“扑通”一声就跪在两人面前。
云笙雪作不解状,“掌柜的你这是做什么?无端端的给我行此大礼,我可消受不起。”
以她公主的身份,这种礼还算轻的,更谈何无福消受?
掌柜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应该的应该的,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惹到两位贵人,还望贵人高抬贵手,放过小的吧!”
那模样就差给云笙雪磕头了,求生欲极其强烈。
“掌柜的,救命啊!我这胳膊要废了!”
店小二见掌柜过来,连忙求救,估计是疼得厉害,面容已经接近扭曲。
“边上去!”掌柜一脚将他踢开。
碍事儿东西,没看见自己还在求饶吗?还跑来这里捣乱,真是不知死活!
掌柜气得牙痒痒,碍于云笙雪和墨之韵在跟前,又不好表露出来。
满是横肉的脸上堆起笑,讨好的看着二人,“二位想吃什么?随便点!小店一律免费提供!”
语气里乞求之意溢于言表。
云笙雪和墨之韵相视一笑,见风使舵这种把戏倒是耍的不错。
云笙雪扭过小脸,低头看他,语气清脆,“还记得我么?”
突然来这么一句,掌柜不由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低着头半晌没反应,这才察觉原来她是在和自己说话。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于是只好继续低着头,讨好的笑着,“姑奶奶您是人尖上的人,我这等草民哪能见过呢?”
“你抬头,”云笙雪朝他说道,指了指自己,“有没有觉得眼熟?”
掌柜闻言脖子僵硬地一点一点抬着往上,看着面前那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在脑海中搜寻了半晌也是最终无果。
无奈最后只好摇摇头,不是他想不起来,这辈子又何曾见过这么好看的人儿?
按理说若是以前见着这等美女,定是牢牢记在脑海中的,怎么可能会忘记?
云笙雪见他这反应,知道他是记不起来了,便觉得有些无趣。
食指轻轻在桌上叩打。
她状似无意地提及,“你以前不是做这行的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丢进耳中,如同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引起巨大的涟漪。
掌柜震惊地看着她,下意识便说出口,“你怎么知道?”
话刚说出,他就后悔了。
“我不光知道,”云笙雪了眼旁边的墨之韵,继而说道,“我还知道你以前是个人贩子。”
往事被提及,掌柜的慌了一慌,强自镇定下来后,“还请姑娘明示?”
他是真想不起来了,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两位祖宗?
点头哈腰的模样谦卑至极,一扫之前的嚣张跋扈。
云笙雪嘴角挂起一缕莫测的笑意,“当人贩子的时候,还记得做的最后一笔买卖是什么?”
最后一笔?那不是……
话音落下,意料之中的见那掌柜脸色变了几变。
由白到红再转青,调色板一般,煞是好看。
这么一提醒,想不记起都难。
当时的一幕如同电影般从脑海里放过。
那次他带着名女子,价钱都快和老鸨谈好了,还想着拿到钱去买点酒吃,再去青楼找几个姑娘舒服舒服。
一切原本打算的好好的,谁知半路杀出来个程咬金,把他的计划全盘打乱了不说,还好生挨了顿打。
一群人被那么个小姑娘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实在不是什么光彩事,当时算是侥幸逃得一命。
现在想到那时的情景,都觉得渗得慌。
他对那件事印象极为深刻,不过那女子当时还是个女娃娃,掌柜偷偷瞄了眼云笙雪。
和现在的女子年龄对不太上啊!
冷不防和墨之韵对个正着,男人的眸子里淬着冰寒,直直向他飞射过来。
他下意识朝墨之韵抱歉的笑了笑。
这一对男女当真是不好惹,一个冷面冰山,隔着方圆百里都能将人活生生冰冻,周身笼着一股子生人勿进的气息。
女的长得极为漂亮,狡黠中带着机灵古怪,都不是好惹的货色。
不过方才看到那女子,左右不过十几岁的模样,当时那个女娃娃再加上这年数,差不多也能对上。想到这里,掌柜心里默默一阵哀嚎。
什么仇什么怨这是?
他跑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都能碰上这对冤家!
掌柜心里叫苦不迭,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脸上堆着笑,却是由真笑变成苦笑了。
“我跟二位真是有缘,时隔多年居然还能碰到。”
有缘?
确实算是有缘了,从人贩子转行到开黑店,两次都被云笙雪碰到。
还都是在他做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时候。
这算不算是冤家路窄?
掌柜的额头冷汗直冒,觉得运气是真不好。
“那你说,这次要怎么算?”
云笙雪闲闲地看向地上瑟瑟发抖的掌柜,语气云淡风轻。
像是在随话家常一般稀松平常。
她这么轻悠悠的一句,丢进掌柜的耳中,却如同一道催命符,背上的衣服已经彻底被冷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