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易尚风撇开头,不去看迈着悠闲步子往这边走来的红衣女子。
女子浅笑,似嘲似讽,“左相放心,若要杀你,阿婉绝不会手下留情。”
摆手让人将其带下去,御婉站在原地,等萧湛回来。
其实她是有些走不动了,胸口闷得离开,脚下虚浮无力。
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不知道是怎么睡过去的,醒来时她已经回了云川的房间,萧湛守着她,见她醒来了,松了口气。
“要不要喝水?”
御婉摇了摇头,要开口说话,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萧湛见状,赶紧去倒了水进来。
御婉喝下一大杯水,才觉得嗓子好了一点点,“我怎么回来了?”
“还说呢,身体不舒服竟然还敢把侍卫都支走了,若不是我回去找你,今晚你就得留在竹林里喂狼了。”萧湛没好气地道。一想起当时的情景,御婉倒在竹林里,身边一滩血,他以为出了什么事,三魂吓没了七魄。
火急火燎地把人背回了云川,找来大夫,说是没事,就是有些气虚血亏,营养不良。
萧湛当时也是囧得说不出话来,堂堂天瀚郡主,云南王妃,长平军主帅,这任何一个头衔拿出去都是锦衣玉食荣华一生的好吗,她竟然营养不良!
不过想想,御婉这些日子的确瘦得厉害了。怀着平安的时候还好些,不见胖但也没瘦啊,可平安落地之后,御婉就立即消瘦了许多,肩膀更是单薄了不少。他背在背上,也是轻得不像话。
“都多大的人了,孩子都有了,还学着人家节食吗?”萧湛很生气,一想起老大夫那古怪的表情,萧湛就忍不住暴走。
“没有节食。”御婉委委屈屈,她已经在很努力吃东西了,可惜少了生气的身体,除了日渐枯萎,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了。“易尚风如何了?”
“关押在云川的牢房里?”
“嗯,我让心腹守着,郡主大可放心。”
“行吧,反正他也逃不出云川。”御婉收些神伤,捏了捏眉间道,“消息都传出去了吗?
御婉是指易尚风大败在她手上,被她抓拿下狱的消息。
“郡主放心吧,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都差不多知道了。”御婉是什么心思萧湛还不清楚吗,一是威慑,让云川城中尚不肯归顺她手下的人看清楚她的手段,二则是摆明了守护云川,与纪凌珏一战到底的决心。
这云川,将是御婉与纪凌珏真正面对面的一战,这一战,她与纪凌珏之间,必定有胜负可分。
“大夫说你这需要静养些日子,城中诸事暂时有我,你不必操心,有什么处理不来的事,我再来找你商量就是,你给我好好养着,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我就不相信还养不胖你了。”
“……”吃饱了睡睡饱了吃,怎么就那么容易让她想起某种生物呢?
抡起手边的枕头就朝萧湛砸了过去,御婉没好气哼道,“你骂我是猪呐你!”
萧湛身手敏捷,自然不会真的被御婉砸到,早就在她抡下来之前就跳开了,迅速闪身出了门,“这可是郡主自己说的啊,我可是半句话也没有。”
“萧湛,你给姑奶奶滚,有本事别回来了!”御婉气呼呼地道,骂道最后自己也笑了,一边生着气,一边感动于萧湛对她的用心。
有萧湛的特意吩咐,在如此焦灼的时局之下,御婉当真得到了几日难得的清净,云川城内不是没有人找她,就单是徐庆将军就上门过好几次,都被萧湛事先得到消息,半路上给截到了他那边去,愣是没透过一丁点到御婉这里。
纵然如此,该知道的御婉还是知道的,不过既然萧湛如此着心去做了,她也便顺着他的意思两耳不闻窗外事了,清闲得她都有些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了。
那一日突然想起,御婉瞒着萧湛出了院门,去了一趟云川的大牢。
易尚风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了不少,身上的衣服有些脏乱了,花白的头发微散,倒是有了几分狼狈模样。
只是易尚风的身份特殊,加上萧湛特意吩咐过,狱中的衙役并没有对他用刑,看起来也就还可以。
御婉也不嫌弃,直接学着易尚风的样子盘腿坐在了他对面的稻草堆上,微微歪了歪脑袋,看打坐入定了一般的易尚风,她进来这么大的动静就真的一点都没听到?
不知道是御婉的目光太过炙热还是易尚风年纪大了,定力不及以前,突然就睁开一双混沌的老眼,直直看向御婉。
御婉被他吓了一跳,直拍着胸口道,“左相大人,知不知道人吓人会吓死人的。”
“旁的人或许会被吓死,郡主……”吓死别人还差不多。
御婉挑挑眉梢,很是惊讶,“原来左相大人对阿婉的评价竟然有这么高啊,真是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易尚风古怪地看了御婉一眼,许久才强压住想扭过头去的冲动。到底是谁给你的自信说这是夸奖的口胡!他分明就没想过要夸你好吧!
“郡主来此,就是为了与我嬉皮笑脸的?”易尚风这么说着,心里却不认为如此。御婉行事,多是嚣张跋扈,为他所不能容。但有些事情让他不得不承认,御婉的为人和本事的确世间少有人能敌。
“自然不是,本郡主只是来看看老朋友的。”御婉果然收起她故作玩笑的嘴脸,开始正襟危坐,“我与左相相识也有十年了吧,从我入了皇宫成了帝后养女开始,左相就处处与我作对,寻我的茬,如今能像这般与左相对面而坐,委实不容易啊。”
“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你会是宣平王谋取大事之路上最大的绊脚石。”易尚风始终都记得第一次见御婉时的场景,或许该说是他第一次正式意识到御婉这个安平王府的嫡女。
那是在安平王与其世子出殡的葬礼上,御婉那双倔强的眼睛,让他看见了滔天恨意背后的隐忍和坚毅,也是这份隐忍和坚毅,让他感觉到恐惧。
或许她是知道了什么,只是为了保全安平王府而选择不说。
所以在先帝当众宣布要接她入宫教养时,是他最先联络了一些有意趁安平王府无主之时将其势力占为己有的世族反对到底,怕的就是御婉承了先帝的情,最后落得今日的场景。
如今看来,果然不假。
“当真冤孽。”
“怎么会是冤孽呢,左相用了一生守护了想守护的,阿婉不过是在走你走过的路而已。”
左相眸色一沉,“你知道了什么?”那日在靖州城,御婉也与他说了差不多的话。
御婉摇了摇头,“我知道了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左相希望我知道什么。”
“郡主是要与我谈条件?”
“我只是想告诉左相,识时务者为俊杰。”胳膊支在腿上,撑着脑袋,御婉另一只手很无聊地在揪身下的稻草,“我知道人之将死,左相不会在意自己的名声,但她的呢?左相难道希望,在她死后,她保留了一世的名声就这样变臭?你说说史官会如何着墨这样的女人呢,因为儿女情长回了天瀚江山的基业?引起皇室兄弟之争?”
“不许你污蔑她,她什么都不知道!”易尚风瞪着御婉咬牙切齿,撑在木桌上的手青筋暴起,似乎下一秒就会控制不住自己扑向御婉,将她狠狠撕碎一般。
御婉却是浑不在意的样子,还是一副悠闲样子静坐着,只是换了只手撑着脑袋,“左相别激动,我也不想做什么的,只是史官的笔不在阿婉的手,而是在左相的手中,如何落,怎样落,就要看左相的了。”
“你想要我做什么?”易尚风到底还是败下阵来。但让他败的人不是御婉,而是那个深藏在他心里的人,那段他少年时的白月光。
“稍后会有人知会左相的,左相安心等着就是。”御婉松了口气,竟然觉得有些累了。
撑着身子站起来,晃了晃脑袋,眼前清明了几分,御婉才向易尚风道了句告辞,转身离去。
在她的手刚触及牢门的瞬间,左相突然出声喊住她,“其实郡主若想要抽身,此时离开云川还来得及。”
其实她也不过是一个可怜的痴心人罢了,如同他一般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一边是痴心相付的爱人,一边是恩情皆重的义兄,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的只能是她。
在这一刻,易尚风也是有些同情御婉的。
就是再精明又如何,就是再善于权谋算计又如何,还不是算计不过自己的心,在她沉沦进对纪凌珏的爱之时,御婉就已经一败涂地了,剩下的一切,都不过垂死挣扎而已。
“多谢左相提醒。”御婉头也不回,“可就如这些年左相的义无反顾一样,阿婉已经没有抽身的可能了,而且我也不想。”
“那么云川注定血染。”
“云川若不血染,染血的就会是京城,就会是天瀚皇宫。”若是注定了会有血染之地,那就云川吧。若是注定要有人以血止戈,那就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