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妇多是贪睡的,御婉也不例外。明明昨夜里已经很早睡了,第二天起来又是将近午时。偏生御婉近来睡眠极浅,纪凌珏抱着她睡,稍微一翻身就能吵醒她。
纪凌珏看着她眼下越来越重的青色,心里发疼,便常常陪着她赖在床上,早睡晚起的,倒是先把伤养得七七八八,气色看起来比御婉不知道好了多少。
六个月的孩子渐渐的有些闹腾了,有时候折腾狠了,御婉都能感觉到微微的发疼,纪凌珏每次瞧见了都会似模似样地教训肚子里的孩子一番,逗得御婉直笑。
“真该让长纪军里的那群人看看你这样子的,哪里还是一个铁血将军。”分明就是一个幼稚鬼,竟然威胁起了未出世的孩子来,要是他真能听得懂,那就是真的有鬼了。
抬首在她的唇上偷香一吻,纪凌珏再次将耳朵贴近她鼓鼓的肚皮,“娃娃嘛,就要从娘胎里教起。”
“……”
“天气不错,我们出去走走可好?”草长莺飞的三月阳春已经过去一半了,越过小院围墙偶尔能看见四角的蓝天闯进来一只两只风筝,倒是时常的让宁嬿婉想起两年多以前纪凌珏给她糊的那只比翼双飞。
只可惜当初离开京城的时候没有带走,如今她怀着孩子,纪凌珏就更不可能让她如此蹦跳地去放风筝的。
看来也只能等这颗球从她肚子里出来再说了。但这样一点都不妨碍御婉想出去溜达的心情。
想着霍老说御婉的胎已经稳定不少了,多走动也有助于生产,加之他的确困了御婉许久,再困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点头答应。
徐川临近洛水,自然是多水的小镇。洛水横贯小镇而过,渔民们驾着一叶扁舟,徐徐出航,在特定的地方打渔,收获稍微丰富一点便会来一曲高歌,朴实醇厚的歌声嘹亮,在洛水上空久久盘桓。
渔家的姑娘如水,矜持腼腆又胆大心细,撑着小舟在洛水里游玩,冲着岸边的情哥哥清喉就来上一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咳咳,咳咳……”
“怎么了?”纪凌珏扶住御婉的身子,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没事,就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而已。”止了咳,御婉拉下纪凌珏的手,笑道,“孩子踢了我一下。”
“原来是你个小捣蛋鬼惹的祸。”纪凌珏故意板着脸,摸了摸御婉的肚子,“小家伙再折腾阿娘,出来了可是要打屁股了。”
“……你别吓到了他了。”成天拿打屁股出来吓唬孩子,要是把他吓得不敢出来怎么办?
啊呸,好的灵坏的不灵,她和纪凌珏的孩子,怎么可能会是一个胆小鬼呢。
“有些口渴了。”御婉摸了摸发干的喉咙。
“先在这里坐一会,我去给你寻点水。”纪凌珏左右看了一下,讲御婉扶到一旁供游人歇脚的亭子里坐下,“不许乱跑,等我回来。”
御婉乖巧地点头,摸了摸肚子,笑得心安。
洛水清澈,渔船往来,也算是热闹繁华的。江南温婉,自然也不如京城锦绣绚丽,但人简单了许多,人心也干净了许多。
御婉喜欢这里,喜欢这里朴素的人,干净的心,和无忧无虑的安宁生活,哪怕是偷来的半日清闲她也喜欢。
她从一出生就是安平王府的郡主,身份尊贵却也是禁锢她的枷锁。后来成了帝后养女,她感念帝后爱护教养之恩,想着能尽自己的一份力替父爹分担。她也不清楚如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境地,身上的担子越来越重,担负的责任越来越多,她也累,也想舍下,只可惜有些东西注定是拿得起轻易放不下的。
徐川给了她一直想要却从来没有得到过的安宁平淡,如果她只是御婉,纪凌珏只是纪凌珏那该有多好,将来他们还可以带着孩子,手牵着手去孤山看寒梅,去万佛寺看秋海棠,去望海崖静坐,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只是可惜,她御婉始终没有这个福分。
黑影笼罩在头顶,御婉轻轻吁出一口浊气,嘴角勾起一抹近日常常出现在嘴边的笑意,睁眼看眼前的男人,“怎么这么……阿离,哥哥……”
猛地被收揽入怀,几月不见,皇甫离似乎瘦了一些,肋骨硌得她有些发疼。
可御婉一声不吭,赖在他的怀里心疼地低语,“阿离哥哥,你瘦了。”
“你胖了阿婉。”皇甫离听言,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番,伸手捏了捏她其实小了一圈的小脸,“肉肉的。”其实捏起来还没有以前的手感好。
大抵女子都以瘦为美,御婉不是贪恋美貌之人,却也在乎旁人的眼光,而且她现在顶着一个圆鼓鼓的大肚子而四肢偏纤细的样子委实不大好看。
“阿离哥哥,”御婉鼓着腮帮子抗议,“你这样会找不到媳妇的。”她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够有个嫂子玩啊。
“我有阿婉就够了。”皇甫离刮了刮她挺巧的鼻子,“阿婉,我们回家吧。”
御婉怔了一怔,几乎想也不想地摇了摇头,“阿离哥哥,阿婉想跟他在一起。”
“阿婉,你跟他是不可能的,你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皇甫离握紧御婉的手,将她的小手困在掌间,“阿婉乖,跟我回京城吧,好不好。”
御婉摇头,除了摇头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说出口的话会让皇甫离失望,更害怕他会说出让她绝望的话。
“阿婉,你不要再傻了好不好,你醒一醒,我们与他之间是有家仇的,是我们的爹害死了他的爹,他若是会为了你舍弃家仇,一开始就不会辅佐皇甫醒夏。”纪凌珏从来是重诺的人,他答应了要助皇甫醒夏夺取江山,那么千难万难除非他死否则绝对不可能会退步的。
就像阿婉,绝不会因为纪凌珏身在敌营就缴械投降一样,纪凌珏也不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御婉尚处在混沌之中,亭外便响起一道御婉万分熟悉此时也万万不想听到的声音。
她猛地起身回头,洛水河畔的那道淡紫色身影不复以往的天真烂漫,淡淡的忧伤笼罩,错愕和不敢置信染上她的眉梢。“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九鄢,你怎么也来了?”御婉看向皇甫离。
皇甫离也没有想到纪九鄢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分明已经让人拦截她了,竟然还是没能拦住吗?
“你跟哥哥都出事了,我如何还能不来。”纪凌珏随宣平王谋反,没有兵符玺印长纪军不会妄动,作为能牵制住长纪军的人之一,皇甫离自然也不会动她,也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和耳目,纪凌珏和御婉出事的消息一传进京城,最先知道的人反而是她。
见到哥哥平安,阿婉也平安,纪九鄢就心安了。可是新的恐惧从心底涌起,化成一只黑色的大手紧紧地掐着她的脖颈,让她喘息不能。
“我回答你的问题了,现在你是不是可以也回答一下我的问题。”
纪九鄢艰难地组织着语言,“你们的爹,杀了哥哥的爹,是什么意思?”
“我爹他,难道不是战死的吗,不是安平王把他的尸骨带回来的吗,为什么会说是先皇害死了我父王?”
“九鄢,我……”御婉撑着身子想站起来,但她如今不是一个人的身子,站起来有些困难,皇甫离赶紧伸手去扶她。
“就是因为这样吗,所以他不认我,即使活着回来了也只告诉你一个人,因为你是他最爱的妹妹,而他的父亲你们的父王眼睁睁地看着我的父亲死在了皇权之下。”
御婉大惊,心里翻起滔天巨浪,“你,你知道了?”
“是啊,我知道了,很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不说呢?”
“说什么呢,说他是我的阿穹哥哥,说我爱他,说我愿意一直等着他,即使他活着回来了却对我隐瞒身份,还是让我说我愿意等,等他愿意跟我坦白的那一天再重新为他披上嫁衣做他的新娘子?”
“我一直都在告诉我自己,他不认我只是因为太后一党虎视眈眈,他是为了保护我不想牵累我,免得太后一党以我去要挟哥哥要挟你。我还在想着等一切都尘埃落定了,即便他不再是御穹一辈子只能是玉子桓我也会放下一切跟他走,可原来什么都不是,什么都是我在痴心妄想。”
“九鄢,你听我说,哥哥他爱你,真的,你听我说……”
“不用再说了。”纪九鄢挡开御婉的手,“阿婉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啊,从小到大,你一直都是他最爱的女孩,他爱你爱到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与我的十年相依。”
“我真的,真的好像恨你。可是你是他最爱的人,我怎么能恨。”纪九鄢很少哭的,就连当初黄金沙传来噩耗,御棨的阿娘自刎于王府前,鲜红的血溅了她满身她都不曾哭过,可现在,却哭得如此伤心欲绝。
她不敢相信,她一直相信一直在等的人,却原来早就放弃了她,因为御婉,因为安平王府,因为这天瀚江山。
呵,好一个御穹,好一个安平世子,安平王府不愧世代皆是天瀚皇室信任的肱骨之臣。
好啊,竟然他想守这天瀚江山,她就替他守着。
“臣纪九鄢愿镇守青桐关,长纪军一日无主,臣一日不出青桐关半步,请吾皇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