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外一边的江羡很是着急。
“你别着急,天色已经不早了,他们应该也走不了多远,咱们再往前找找。”
江枫与江羡一路跟过来,发现前面竟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四周尽是郁郁葱葱的挺拔大树,一条蜿蜒小道沿向深处看不到尽头。
江羡一路上虽没说几句话,但始终皱着眉头,眼神中也尽是急切的担忧。
江枫跟着他走在后面,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安慰道。
江羡明显没听进去,连头也不回,闻言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不过江枫此话倒是提醒了他,现在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夜里寒露重,湿气侵身,一想到楚琳现下不知所踪,江羡更是焦急了几分,也不知她有没有受伤,自己不在身边是否害怕。
他突然想起来,从前还在将军府时,楚琳因为年幼时遭受创伤的原因,极其怕黑,按照将军府的规矩,丫鬟们都是睡在同一个院子里,一个房里往往会住上四五个,也算是有个伴。
后来楚琳被安排到了自己身边,因为要时刻伺候少爷的起居,便随便在少爷的院子里收拾出一个小小的房间住了进去。
她本就是落难之人,幸得将军府收留,自然是两袖空空,除了每月府上发给仆人的衣物其余什么都没有,分配给她的房间虽然不大,但除了一张木床和一个柜子,便只有小小的一个她,竟显得十分空旷。
加上她有怕黑的毛病,更是经常一个人缩在被窝里睁大了眼一夜无眠,第二天顶着两只乌青的眼圈继续干活。
久而久之,像是受够了那一屋子的孤寂,她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愿回了。等伺候江羡睡下之后,自己便退到门外,寻了个干净的地缩着。
江羡因是将军之子,打小就有极高的警惕意识,有燃着灯睡的习惯。她轻轻靠着门,悄悄看着房里的烛光,竟觉得十分安心,能让她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等到五更天,天亮了一点,她便在趁人发现之前回到自己的房间,梳洗一番再出去。
而江羡之所以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入了秋之后天气逐渐转凉,晚上的风更是吹得人发颤。他那日正要入睡,却清楚地听到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清脆的喷嚏声。
他下一秒便睁开了眼,睡意全消,厉声喝了一句:“谁在外面?!”
门口那人似受了惊吓,一个影子站起身来颤了颤,似想走,走了几步却又顿了脚。
江羡以为府中来了刺客,反应迅速地从枕头上摸出一把短刀来,时刻准备应对贼人。却不想门口那影子顿了半晌,没了动作。
江羡暗自疑心,一个翻身下了床,悄悄走到门边,打算先发制人。
却不曾想,“吱呀”一声,门打开了,只见平日里伺候自己起居的贴身丫鬟楚琳孤零零站在外面,水汪汪的眼睛里全是闯了祸的不知所措。
江羡一时有些发懵,手中的短刀却并未回鞘,仍是警惕地扫了院子外面几眼,开口道:“这么晚了你不去睡觉,守在我的门外做什么?”
“我……”
楚琳并不知道江羡此刻的内心想法,只觉得自己作为丫鬟扰了主子的好觉,怕他江羡有所怪罪。于是垂了头不敢看他,支吾了半天,终于还是将自己怕黑一事说给了江羡。
江羡听罢挑了挑眉,心中颇觉得好笑,笑自己的多虑,也笑今晚的虚惊一场。
那时楚琳才被将军府收留不久,江羡也不过才是个十二岁的少年,虽荣华富贵地养着,但七岁那年起便被老将军送到军营中参与训练,成年男子一天的训练,他便花上三天时间去完成。
久而久之,莫说体格,他连心性也比京城的那些少爷公子成熟不少。
虽是这般,但始终还是个少年,见楚琳单薄的身子缩在门口,心中闪过一丝不忍,略有犹豫,还是挥了挥手让她进来。
楚琳以为江羡要责罚自己,颤颤巍巍地进了屋,还未等江羡开口,自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将头埋得更低,像一只即将被人宰割的小白兔。
江羡不解,蹙着眉问:“你这又是干什么,我又没让你跪下。”
“阿琳知道错了,日后定不敢再打扰少爷休息,请少爷息怒,别将阿琳赶出去。”楚琳说得诚心,几乎都带上了恳求的语气。
江羡闻言有些惊讶,平日里自己除了在兵营训练,便是在房中温习功课,倒是从未注意过这个刚来不久的小丫鬟。
将军府上的管理下人的姨娘性子温和,若不是犯了什么大错,是不会将人轻易赶出府去的,瞧这丫鬟现在这般模样,想必是入府前受的磨难太多,才如此胆战心惊,宛如一只惊弓之鸟。
“起来吧。”江羡轻笑了一声,终于将藏在袖中的短刀收了回去,道:“天冷了,你若是再在我门外守一夜,怕是要着凉了,到时还怎么伺候我。”
楚琳闻言一怔,缓缓抬起头来,像是不确定般又问了一句:“王爷?”
江羡打了个哈欠,转身回了自己的床榻上,低声道:“去将你的被褥抱来,就睡在我这屋子里吧。”
楚琳像是得了极大的赦免,脸上的喜悦之情显露无疑,十分真实可爱。她很瘦弱,小小的脸被方才门外的风吹得有些红,眼神却是江羡不曾见过的纯粹。
楚琳便这般住进了江羡的卧房,其实也不过就是挨着他的床打了个地铺而已,少爷房中的火炭烧得正旺,一点寒意也透不进来。
这下是真正的朝夕相对的开始了。江羡白日不去军营时,便会在院子里练习剑法,他在这方面对自己的要求十分严格,从早晨一直练到日落之时也是常有的事。
楚琳便在一旁候着他,他练多久她便看上多久,再准备好饭菜等他饿了来吃。
渐渐地,江羡也习惯了她的存在,心情好时就一边舞剑一边跟她说话,告诉她自己在军营里学到的东西,演示给她看,这一招是平沙落雁,这一招是大浪淘沙。
江羡那时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少爷,虽有富贵人家的养尊处优却也不乏率真,顽劣不羁秉性却十分正直,会体谅身边一个小丫鬟的身世,说话也不似后来那般刻薄。
楚琳便是在这样的少年时光中为他折了心,见过他最真实的模样,感受过最炽热的那颗赤子之心,所以心甘情愿追随他一生一世。
若不是江羡十五岁那年将军府发生的巨大变故,兴许他们二人早就修成了正果,有情人终成眷属,少了日后的反复拉扯,互相纠缠。
江羡想,那年的十二岁少年,与那个小心翼翼睡在他房间地上的少女,也跟着江家那场变故一起消失了。
回忆戛然而止,江羡突然见前方的树林里飘来袅袅轻烟,空气中传来一股木头燃烧的烟火味道,定是前面有人点了篝火。
他心头一动,急忙加快了脚步,想冲过去一探究竟。向前走了几米却生生顿了脚。
江枫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跟了过去,以为遇到了麻烦,凑过去一看,却见是楚琳与林慕离两人正在坐在远处的树根脚下。
终于找到楚琳,本该是件让江羡高兴不已的事情。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眼神死死地落在那两人身上。
林慕离先前受了伤,又与楚琳一路逃到此处,也算是精疲力尽,加上失血过多,脚步更是沉重了几分。楚琳见天色已晚,便提议就先在此休息一晚上,等到明日天亮恢复几分体力再继续走。
从前江羡在将军府上练武时总是不小心失手弄伤自己,楚琳便去找了府上的药嬷嬷,学了些基本的包扎,还识得了几味用于外伤的草药,正好这树林中草木旺盛,随便采了一些熬成了一碗药,虽不能药到病除,止血的功效还是有的。
林慕离本想伸手接过,却发现自己的伤口正好位于肩胛骨,一抬臂便扯裂了,十分吃痛。
楚琳见状,并未多想,自己伸手接了过来,轻声道:“林大哥,你现在不便,还是我来帮你吧。”
说着,先放在自己嘴边吹了吹,再递到林慕离的嘴边去。
林慕离心中感动,眼神落在楚琳的脸上便再也舍不得移开,却不想这一幕正好被远处的江羡看了个一清二楚。
江枫见江羡暗自握紧了拳头,连青筋都爆了出来,立马上前挡了他的视线,劝道:“找到人就好,你冷静一点。”
江羡撇开脸,生生压制下从内心深处迸发的愤怒,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此刻都聚集在了头顶,让他恨不得冲上去与林慕离厮打一番才能作罢。
他不允许,不允许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出现在楚琳身边。
这样的念头死死盘踞在他的心口,缠得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心口隐隐作痛。
怎么能有别人出现,楚琳怎么能给除了他之外的人煎药,她怎么能,将这样的温柔示与自己之外的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