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此突兀地说了出来,忽然便让活络的气氛低靡了一些,群臣们都不知贺兰封此时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但他们都知晓前朝发生的那些事情,无不为贺兰长月捏了一把冷汗。
贺兰长月自己心底也涌起一抹恐惧,更多的却是寒心,面子上却恭谦地说道:“皇兄哪里话,这些都是臣弟作为清越国子民,理应做的。”
“是。”贺兰封点了点头,“的确是作为皇家子嗣应该承担起来的责任,但怎么说你都是朕的亲弟弟,让你在外漂泊了那么些年,甚至于在你母后过世之时都未曾见得一面,朕深感愧疚。”
忽然之间,鸦雀无声。
南安王和孝义太妃之事,其实从来都是后宫之中一个禁忌的话题,什么人都不敢随意提起,可今天贺兰封自己却提起了。
卫燕归稍稍侧目,察觉到贺兰封苍老的面容上竟然多了几分仓皇和迷茫,便是知道他喝醉了。喝醉之人的话,亦真亦假,又或是痴颠之语。
她不由得为贺兰长月担心了一把。
然而贺兰长月却是镇定自若地说:“皇兄多虑了,皇兄并不是没有快马加鞭急诏我回京,而是当时齐城发生瘟疫,臣弟分不开身回京罢了。臣弟至今回想,当年都没有回京见到母后最后一面,可能便是要臣弟在子民和母后之间做个选择吧。虽然说这些年臣弟都深感愧疚于母亲,却从未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后悔过。”
卫燕归静静地看着贺兰长月的面容,发觉他神色的确没有异样,但指骨却缓缓地蜷缩了起来。
她仿佛记得,入宫之前雁翎告诉过她,那时贺兰封刚刚除掉最后一个在京的王爷,又听从几位大臣所言,是动了要除去贺兰长月的心思的,在那种时候,贺兰长月如何敢回到京城?现在他口头上这么说,恐怕多半是为了消除皇帝的戒心吧。
就在她思索之间,贺兰封举杯与贺兰长月饮了一杯,两人渐渐地敛了神色。
贺兰封又说:“边关苦寒,导致这么多年你都漂泊不定的,至今都还没有娶到一位夫人。今天虽然说是为柳卫两位爱卿庆功,却也有想为你指定一位王妃的意思,你且看看,这许多贵胄小姐都还未有成亲,其中可有你喜欢的?”
当众让一位皇亲选择一位小姐纳为妃子,这还是自皇帝继位以来的第一次。
贺兰长月虽然地位不高,将来也有可能还是要回归到南安郡去,却长得清隽秀逸,在场连贺兰钰和柳月苍也都比不过,登时便有几位官宦小姐动了心思,朝他看了过去。卫燕茹也在其中,只不过她看的更多的不是贺兰长月的相貌,而是他的神色。虽然她与贺兰长月今天才认识,但她看得出来,贺兰长月对自己不是完全没意。
卫燕茹看着贺兰长月,卫燕归却看着她,还从底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
卫燕茹回过神来,对卫燕归低声地说道:“大姐觉得贺兰长月如何?”她称呼的是贺兰长月而非南安王,便听得出她话中有那样的几分意思。
卫燕归没有想到贺兰封会在这样的场合下为贺兰长月选择一位王妃,如此意外,让她还没有理清头绪,都不知道该不该立马将卫燕茹给推出去。
以她的打算,本来是有搭上贺兰长月这条船的意思,而唯有仅有的方式便是通过卫燕茹。
在今天之前或许她没这么想,那是因为总是缺少一个契机。可是今天卫燕茹和贺兰长月相见之后,贺兰钰和贺兰玧又对自己先后要挟之后,她便觉得很有必要。
这么做,是存了一些私心,可也不能说全然是错误的。倘若卫燕茹喜欢,那她往这件事上扇一把火,助长下情势也是好的,但她摸不透贺兰封在这个时候提出这件事来是几个意思,便只得对卫燕茹道:“只见过寥寥几面,还算不上很是了解,你若喜欢阿姐倒是可以差人暗中打探一番。”
“可……”
“皇上只是说让贺兰长月选妃,并没有逼着他硬娶一位,万一他自己现在不想娶妻吗?”
这话将将一落,似乎要印证她的话一般,贺兰长月就对贺兰封说道:“启禀皇兄,臣弟这次回京并未打算久留,倘若在此时娶下王妃,极有可能会让她独守空闺,不若等边境的战事一了,清越国边境再无后顾之忧,臣弟有了大把时间留在锦安时再娶王妃,如何?”
“朕是觉得你年纪已经不小了,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若是如此消耗下去……”
“有句话说戎狄未灭何以为家,臣弟深感此意,请皇上莫要强求。”
于是贺兰封便不好勉强,执起酒杯同贺兰长月又饮了一杯。
贺兰封的确喝得有些醉醺醺的,如果不是,神色不会如此的温柔和祥和,眸子里浸着的光芒不会那么恍惚和迷离。据卫燕归所知,贺兰长月昨日入京便递了折子上去请求面见,但是未被允许,今天便是贺兰封数十年后第一次见他。也许他方才所说的话中的确有对贺兰长月的愧疚之意,但也不过是一时所感,等他酒醒过后,便会又变成那个杀伐决断,没有一丝亲情的冷酷君王。
人家帝王便是如此。
喝了这杯之后,贺兰封又与其他大臣饮了几杯,最后昏昏然地半坐半躺地倒在椅子上。
他本该立马下去休息的,但眸子却时而尖尖地眯了起来,朝柳月苍和卫燕归看上几眼。
边境战事不宁,后宫已经很久没有举行过这样的宴会了,各位大臣们都甚觉酣畅淋漓,便由丞相苏寒山带头发出了又一轮的酒宴之乐,一路推杯换盏到了卫燕归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