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月苍之所以会对贺兰钰说那么一番话，其实是有深意的。
祁军萎靡，天祁南昭的联盟土崩瓦解，为了打这一场大战，穆宸南将天祁举国上下的兵力都派了出来，现在正是天祁国势力衰微之时。
一旦是个有点壮志和野心的君王，都不会放弃乘胜追击。
他有这个意思，而且大将军卫宁也有这个意思。
所以这几天，他们一直派人打探着天祁国边关的消息，又一边勤练地操练着兵马，枕戈待旦，准备进行接下来的进攻。
而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贺兰钰却在军中暗暗地传递“卫家人功高盖主”的消息。
然而所幸的是，军中大多数人都是卫宁的心腹，这个谣言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宁州城外一战之后第五日，一封圣旨快马加鞭从锦安城送来，召卫宁等人即刻回京。
那天，天气很不好，天上飘着鹅毛小雪。
诏书来得那么急切，给每个人心上都蒙上了一层浓浓的雾霾。
卫燕归去到卫宁的房间，看到他奋笔疾书在写着什么，快步走了过去。她还没有走到卫宁的身边，卫宁就对她说道：“边关还有些事没有处理，你和你大哥留下来处理了再回京。”
卫燕归早先就有了危机感，听卫宁这么一说，越是紧张了起来，她看向卫宁，道：“爹爹是不是担心自己有去无回？”
她余光落到他的家书上，发现他信纸上的字十分端正，极易阅读，正是方方正正的小楷。
在外征战，常年来都是忙忙碌碌的日子，可是他的每封家书却都用尽耐心去写，永远都是小楷。
这么做，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给家里人竖立榜样，尤其是对卫燕华。
没料到卫燕归会这么问，卫宁微微皱起眉头，转过头看她。一刹那，他就撞入了她担忧深邃的眸色里，他看见她一张小脸布满了忧色。
他心底不由感慨，这个女儿，真的是长大了。
站起身走近他，扣住她肩膀语重心长地道：“离开锦安这么久，如果朝中那些老东西要对贺兰封说些什么，我们是无法阻止的。西北西南两场战事下来，卫家声名大振，你爹我几乎是‘功高盖主’，如果惹得贺兰封动了忌惮之心，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卫燕归蹙眉道：“那爹爹就更不应该回去了。”
卫宁拍了拍她肩膀，笑道：“不回去的话，苏寒山这些老东西就更有了弹劾我‘拥兵自重’的借口。燕归，其实我让你和你大哥留在这，也是有对贺兰封和苏寒山等人震慑和要挟之意，万一我回了锦安遇到不测，他们至少会看在你和你大哥还在边关的份上，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可是我和大哥都没有兵符，无法调动兵马。”卫燕归道。
“你觉得现在卫家人调动兵力，还需要兵符吗？”卫宁突然笑意盈盈，想只狡猾的狐狸一般。
他不是傻子，这么多年来，贺兰封对他有多忌惮，因此而害了李霁一家，事情都摆在眼前，所以早就给自己留好了退路。
将来，无论是贺兰封说他背弃君主要叛国也好，还是百姓们骂他是无耻权臣也罢，只要能保全他们卫家上下所有人的性命就足够了。
这段胆颤心惊的日子想必不会太长，贺兰长月回京那么久，恐怕也快要动手了罢！
他笑得那么灿烂，自然便让卫燕归笃定了，她若真的要调动兵马，根本不需要虎符。
但是卫燕归还是不放心，于是她见过卫宁之后便去见了柳月苍，这次身为监军，是要同贺兰钰等人同时返回锦安的。
她去到柳月苍屋子里时，柳月苍正在收拾行李。
屋子有一个火炉燃烧着，时不时地发出一两声爆开的声音。
柳月苍看到她走进来，立马迎向她，拉着她的手到火炉面前坐下。他发现她的手冰冰凉凉的，慢慢得握紧了。
卫燕归看着他的眉眼，回归到他原本的位置之后，剃掉了胡须，整理了仪容，就变成了她最开始认识的那个男人，清冷俊美，气质不凡。
“怎么突然过来了？没有准备回京的东西吗？”柳月苍看了一眼她便低下头，看着她月白色的大氅全部包裹住她的身体，大氅里面带着厚厚的狐狸毛，但似乎这样都不能温暖她的身体。
“没有。”卫燕归咬了咬唇，心中泛起点点酸涩，“爹爹让我和大哥留在宁州城。”
“哦？”柳月苍倏地愣住。
随着火炉里的炭被烧得通透，一块块黑红黑红的，屋子里渐渐温暖起来。
他看了一眼卫燕归便移开了目光，毫无目的地看着脚下，半晌道：“大将军这么考虑是有道理的，谁都不知道现在朝中的情况怎么样，可几诏回京的信又来得那么急切。”
卫燕归点点头：“不知道你有什么看法。”
柳月苍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叹息了一声，道：“穆宸南损失了这十几万兵马，在这数十年之内都很难恢复生机，所以贺兰封肯定是要削大将军的势力的。”
“难道你不觉得他有可能还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吗？先有前大将军解甲归田之事，后有李霁莫名其妙被抓之事，我爹这次回去，恐是凶多吉少。”卫燕归冷肃说道，一张小脸上布满忧虑。
“不会的。”柳月苍紧盯着她的神情，骤然间抬手捧住她的脸，手指轻轻地抚着她的额头。
卫燕归想起自己最讨厌柳月苍皱眉，从前总是给她抚平眉头之事，没想到今日却是倒过来了。
柳月苍一边抚着她的眉心，一边说道：“大将军既然已经有了安排，让你和你大哥暂时留在宁州城，贺兰封和苏寒山就会忌惮你们会做出什么事来，从而放过对卫大将军动手。”
卫燕归道：“我爹是这么说的，但是难保万一，所以我……”
柳月苍手指堵住她的嘴唇，轻声道：“所以你过来是想求我的帮忙，让我替你保护他。”
卫燕归点了点头。
她觉得，柳月苍既然已经被卫宁承认了身份，做这些也是理所应当的。
而柳月苍自然也是这么认为的，不过他眸子里却突然间闪过一道揶揄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