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燕归赶到勤政殿时,朝中大臣已经悉数赶到。她因为是走路而来,所以比他们都晚上了一些时辰。
而这时,大殿中央放着一只担架,上面赫然躺着一个人。
正是被废了双腿的前太子贺兰玧。
看来她昨天给贺兰钰的建议不错,这时便开始实施。
听到有漫长的脚步声,大臣们相继回过头来,看到是卫燕归,从前名声响亮战功赫赫的老将军卫宁的女儿,如今贤王贺兰钰身边最亲近的奸臣谋臣,无不欷吁一声。
卫燕归看到他们看过来,只觉得挺直的脊背似乎被大风吹断了的一棵大树干一压,倏地弯曲了一点。
同时,她放在袖子里的手也突然蜷缩、握紧了。
终归这天下还是天下子民的天下。
虽然是逼宫,是谋朝篡位,且那位已经掌控了所有局面。
但是跟在他身边的人还是恐怕的,因为这在场的许多人都是老臣,都是肱骨之臣,都是有功于社稷和百姓的臣工。
即便他们现在身处险境,人人自危,但他们所吐露的每个字,所说的每句话,所做的每件事,依然对朝廷格局、天下大局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哪怕他们是拼死不诚服贺兰钰,最终死于贺兰钰之手,他们也将是名垂千古的贤臣。
卫燕归走过他们身边时,遭受这些白眼,总觉得气节和傲骨都被折了。
她目光一直看着前面,余光都不敢扫任何一人一眼。
当她走到太子贺兰玧面前时,更是无颜见人。
然而看到她来,贺兰钰却满心欣喜,他正愁没有一个好的开场白,没有一个人愿意先做恶人为他出声,卫燕归来了,可不正好?
他立刻便坐起来,对卫燕归说道:“卫将军来的正好,本王正愁该怎么处置废太子这等与狗贼柳月苍谋杀卫大将军之徒。”
他坐在左边首席的位置,高座上是他的父王贺兰封,说是坐着,其实是让瑶妃给强行扶着坐着的,否则以中毒之症,肯定坐都坐不稳。
他所说,废太子也参与谋杀卫宁之事,这自然是为了处置贺兰玧而找的一个借口。
今天贺兰钰如何都要得到贺兰封的退位诏书,这点是谁都无法改变的。卫燕归想了想,正欲开口,可苏寒山的声音先行响起。
“贤王口口声声说太子参与杀害大将军一案,可有人证物证?”
卫燕归扭过头去,便看到苏寒山凛然铁青的模样,看到他是压根没有将她路上的嘱咐放在眼里。
“人证物证?”贺兰钰冷笑一声,“从太子寝宫里搜出来属于大将军的兵符,可算不算是物证?”
大将军出征,兵符是随身携带的,在他死后众人检查他遗体时,没有发现兵符。这显然,是被人给盗取的。
那盗取之人众人首先怀疑的就是柳月苍。
因为局势很显然,是贺兰封派柳月苍杀了卫宁,夺走兵符,交还给了贺兰封。
事实也的确是如此。
然而贺兰钰为了有机会逼迫贺兰封退贤让位,只得随意给贺兰封安插个罪名,好要挟贺兰封。
他如此一说,众人再度欷吁,贺兰玧参与了谋害大将军之死一案?
矛头指向了贺兰玧,卫燕归便看了他一眼,猛然发现这位曾经意气风华的年轻太子,此时竟然消瘦得不成样子,蓬头垢面,衣衫敝履,一双眼没有一点儿光亮。他此时的模样已经跟死了没有什么区别。
卫燕归又从他破烂的衣服下面,还发现了无数道伤疤,有旧的有新的,可见他遭遇了不少折磨和痛苦。
虽然贺兰玧为人自私冷酷,但实际上对卫燕归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此时为他心疼不已。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贺兰钰抬眸看过来,发现是她,嘴角轻微地扬了扬。
他大概在嘲讽她?嘲讽她变节变得如此之快。
卫燕归心底苦笑一声,没有多的解释。
这时朝臣们又议论了起来。
“这物证是有了,可是这人证……”
“物证都有了?还要什么人证?难道你们是想要大将军死而复生指正杀他之人?笑话,天大的笑话!”
“没有人证便不能证明太子就是谋杀卫大将军的黑手。”
“呵……谁说的,物证已在,否则诸位谁告诉我们,太子手中的兵符从何而来?如若不是杀了卫大将军,如何能得卫大将军手中的兵符?”
“狡辩,你这全然是一派胡言,狡辩。”
“……”
虽然贺兰钰还未继位,但显然朝廷中已经有识时务者为俊杰,为他效劳和诚服之人。这些人直接就和苏寒山以及苏寒山的人吵了起来。
两面争执异常激烈,然而当事人贺兰玧却只字未提。
啪地一声。贺兰钰猛地拍向桌子,喝止了这场没有意义的争吵,他看向卫燕归,说道:“卫将军是卫大将军的女儿,以卫将军之见,此事该如何决断啊?”
看似是在问卫燕归,余光却扫向高座上的贺兰封。
名为定罪,是为要挟。
卫燕归只觉得突然有寒气从脚底板上往上钻,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沉吟许久,恭敬答道:“以臣之见,这兵符自然是贤王派人杀了我爹给夺来的,否则他如何能够得到只会在我爹身上出现的兵符。”
话声一落,只见苏寒山突然朝她身上唾了一口。
所幸站得够远,只吐到了她的袍子上,否则便是在她脸上了。
苏寒山这一吐,整个勤政殿都变得死寂起来。
许久,贺兰钰拍了拍巴掌,冷笑道:“连卫将军都以为如此,看来真的是废太子连同柳月苍谋害了卫大将军。”说罢他走向贺兰玧,微微弯身,凛然逼问:“废太子,你可承认自己的罪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