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方把施嘉落的死讯通知了施太太。
施太太根本不敢相信。当知道施嘉落是自杀,所有的事情还牵扯到六年前柳教授夫妇被害案的时候,她更是难以接受。
自己的丈夫参与谋杀了自己的姐姐和姐夫,她被蒙在鼓里这么多年。自己当儿子养了这么多年的孩子发现事实,杀了自己的丈夫,然后自杀。一下子,她身边的人都没有了。
养尊处优、没有烦恼地过了这么多年,她接受不了这个打击,直接在刑警队里晕了过去。
刑警队的人一阵手忙脚乱。
好不容易把施太太送回去,钟继苏一个人在楼梯间里抽烟。
烟雾缭绕在他周围,他垂着头,眼神晦暗不明,浑身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质。
有脚步声传来,他夹着烟往嘴边送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见是穆浮,又继续抽。
穆浮走到他身边,跟他并肩站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表情。
两人就这么沉默了很久,直到钟继苏一根烟抽完,叹了口气:“施嘉落的事……有我们的失误在。如果我们当时再多花点心思,或许现在不会这样。”
他在自责。
穆浮没有说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严佑蓝在认罪后,所有的事情交代得很完整,没有疑点,很难察觉到。就算我们当时怀疑严佑青或者施向成,也没有证据,没办法抓他们。”
“但我就是遗憾。多好的一个孩子啊……”
穆浮眸光闪动。
钟继苏继续说:“有时候我就觉得,压在我们身上的担子太重了——”
他刚说一半,走廊里传来谢彦喊他的声音。
他揉了揉头发,站直身体,一改刚才低落疲惫的样子,拍了拍穆浮的肩膀说:“不知道又找我什么事。打起精神,这个案子还有很多后续要处理。”
认识那么久,他当然感受得出来穆浮的情绪。他跟他一样自责。
走出楼梯间,钟继苏没好气地对谢彦说:“叫什么叫,抽根烟都不能安生。”
高大的身影带着几分痞气,靴子在地上踩出有力且稳定的声音。
压在他们身上的是每个案子血淋淋的真相,是被害者家属需要的交代。
他们在抓人,同时也是在救赎,在救赎每个需要交代的生者,在救赎每个相信“法网恢恢疏而不漏”的人。他们不动摇,那些人才会在经历过黑暗后依旧相信这个是公正、美好的。
只有犯下罪行的人得到惩罚,那些因为被害者离世而饱受痛苦的人才能得到慰藉,像施嘉落这样的悲剧才能少一点。
虽然他们不是无所不能,虽然他们也会有害怕、犹豫、怯懦的时候,虽然他们也只是普通人,但他们会竭尽全力。
**
半个月后。
近几天,历史学界的一个新发现在网上引起了非常大的关注。
前不久发现的神秘的未国公主在她的父皇未武帝驾崩后登基。
这是个改写历史的发现,未国多了位皇帝,历史上多了一位女皇。
“未国女皇”“未国女皇杜如初”频繁上热搜,甚至有一天还上到了热搜第一。
网上一大堆学生在那儿划重点,说这绝对是接下来期末考试、明年中考考高各种考试的必考知识点,现在学到了就是提前拿到分了。
因为有太多人好奇和关注,溪大历史研究所决定在校内的礼堂召开一场发布会。
当天,现场来了很多记者,杜如初也是其中之一。
她坐在后排听着台上柏辰生的发言,心中感慨万千。终于做到了,让后世的人知道她杜如初的名字,知道她的存在。
这也是她最初想做记者的原因。
提问环节,因为回答的是柏辰生,所以在场的女性非常积极,可见他的受欢迎程度。
杜如初也积极参与了提问。柏辰生第一个就点到了她。
“我们现在知道这位女皇因为是冷宫公主,所以躲过了未武帝晚年激烈的皇权斗争,后来才被当时的权臣扶持上位。那后来呢?后世一直认为未灵帝年少有为,中年不知经历了什么,变得昏庸无能,做了很多错误的决策。现在看来,能不能大胆猜测这些功绩不是他的?能不能多说一点?”她的声音在会场上很清晰。
上来就是个听起来很专业的问题,许多人看向她。
她的提问给了人新的思路。同行只当她是提前仔细做过功课的。
隔着大半个会场,柏辰生看向她,说:“研究历史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现在可以确定是的未国确实有过女皇,具体生平还有待研究,很有可能我们已知的从未武帝晚年到未灵帝这一段历史都要改写。我们会竭尽所能,挖掘历史的真相。”
竭尽所能,挖掘历史真相。
杜如初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不管是钟继苏、穆浮他们,还是她这行,或者是柏辰生那个领域,在做的其实都是探寻真相。
她相信,柏辰生可以做到。
发布会最后还宣布了一个重要的消息——明年在溪市将举行未国女皇特展。
发布会结束后,柏辰生走向杜如初。
“我就知道你会来。”
“今天很成功。”杜如初朝他笑了笑。
这是他们自从在兰市那次后第一次见面。
“虽然关于未国女皇杜如初的记载还很少,但她在我的脑中形象很鲜活,有时候我莫名觉得她和你很像。”柏辰生一双桃花眼看着她。
杜如初不知道怎么跟他说他的感觉是对的。她垂了垂眼睛,说:“那天谢谢你。”
提起那天,想到施嘉落的死,柏辰生有些感伤。
“祝你和穆浮幸福。”
“谢谢。”
**
发布会第二天,12月31号,星期五。
杜如初请了一天假和穆浮一起回到兰市去了墓园。
今天很冷,但是阳光非常好,照得墓园都没那么苍白了。
“朕给你带了可乐,游戏朕不懂,是穆浮给你挑的,说是这周口碑很好的新游戏。你想要听的歌朕也给你带了,不过在墓园放这种热闹的歌实在不太合适,朕怕被赶出去,就带了专辑。你提这个要求实在有些过分了……”
杜如初一边说着,一边一样样把东西仔细地放下。
她的语气就跟平时一样,甚至有些像是在唠叨,唠叨完了这一串,却没有人回应她。
风不断吹起她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像是在跟她互动。
等所有东西都放下了,她看向墓碑,眸光闪动了一下。
施嘉落,哦,不,应该叫柳嘉落才对,他想要用回这个名字的。柳嘉落死后被葬在了兰市,就在柳教授夫妇长眠的墓园里。
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她和穆浮特意来看他。
起初他走的几天,她难以接受。她是个非常坚强的人,一直在控制情绪振作起来,却总是会因为一样东西、一件事情想到他,开始出神,比如吃饭的时候、比如打开微信的时候。她微信上最常联系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穆浮,一个就是他。
她回到溪市后连班都没去上,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她看不得旁边空着的位置。
直到现在,她都不习惯耳边那么安静。
“柳嘉落,你知不知道,朕身边少了你就跟一下子少了一群人一样。”看着墓碑,杜如初的眼泪控制不住掉了下来。
穆浮扶她站了起来,握住她的手,无声地安慰她。
杜如初用另一只手抹掉眼泪,忍住哽咽,努力平复情绪,说:“对了,这次朕来看你,还有件事要告诉你。朕申请转组了,要回社会新闻去了。朕更喜欢那里,当然,这跟赵东如无关。朕只是觉得在那个组,能做的事情更多。”
在柳嘉落死去的那晚,杜如初深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无能为力,不再狂妄自大。
这世界上有太多没被发现的阴暗,有太多无能为力的事。可无能为力就只有逃避吗?
当然不。
即使逃避,该存在的还是存在,该发生的还是在发生。
逃避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不能像六百年前那样呼风唤雨、号令天下,但她现在是个记者。
即使她的能力放在现代社会很渺小,但为了让类似家庭暴力、拐卖人口、性/侵等等的悲剧少一点,哪怕只能少一点点,她也要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为悲伤者发声、让绝望者前行。
她感受到了记者这份职业给她带来的力量,内心前所未有的坚定。
“你放心吧,以朕的能力,肯定能做好的。提前来说一声,新年快乐。”杜如初朝着墓碑笑了笑。
12月31号,这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情,她接触过黑暗,也得到过治愈。
这一年,她从杜如初变成了郁夏,从未国女皇变成为了记者。
她认识了穆浮,他现在就在她身边,成了她最爱的人。
她认识了一个好朋友,现在她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
这一年,她终于有了个亲人,但也永远失去了他。
这一年终于要过去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