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深沉，这样一个没有星光的夜晚，更像是一个令人绝望得醒不过来的噩梦。
此刻，在大学士曾寂府邸的书房里，身穿蓝色便装长袍的曾寂，正背着双手，站在窗前，凝视着漆黑的夜色。
曾寂年过半百，却依然长身玉立，整洁修美，弥散出儒雅超脱的气质。只是，他的面相真的是令人不敢恭维，瘦削的脸颊，一双绿豆一样的眼睛，怎么看，都给人一种鬼祟的印象。
但是，相貌丑陋的曾寂却有着一颗忧国忧民的赤子之心。
此时，他的心情阴郁得就像窗外的黑云。
屈指算来，大将军梁思远遭遇灭门之祸，已经快三个月了。
曾寂知道，梁思远的死，是千古奇冤。其实，满朝文武都知道梁将军是冤屈的。或许，就连皇帝陛下也是心如明镜一般吧。
可是，就是这样一段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朝堂之上却是人人噤声。
想到此，曾寂不觉苦笑，要保命岂不就得噤声嘛。
通议大夫王耀辉、兵部尚书李重阳都已经死于非命了。皇帝亲自下诏给予抚恤，并下旨严查凶手。
可是，堂堂的皇朝大员，竟然遭遇盗贼的刺杀，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前两天，他去兵部尚书李重阳的府中吊唁，看着多年老友家中清贫的景象，怎么会遭盗贼的惦记？
曾寂苦笑，想起三个月前，在朝堂之上，只有他们三人对梁思远一案提出质疑的。事后，心有不甘的三人还联名写了奏章，上奏皇帝，为梁将军辨冤。皇帝对他们的奏章只是搁置不理。
三人正欲再写奏折，没想到，他们却连连遭遇不幸。
只怕，这一次，该轮到自己了吧。
曾寂想着，苦涩地挑了挑唇角。
当年，自己做为顾命大臣，接受先皇的托付，辅佐十六岁的姬燎坐上了皇帝宝座。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倒也是励精图治，让大周朝焕发出欣欣向荣的中兴气象，令人欣慰。
可是，勤政的皇帝是从哪一年开始，变得懒惰而昏庸了呢。
尤其是在齐王殿下自洛北城带回那位名叫君瑟的女子之后，皇帝似乎完全沉迷于美色之中了，纵容着那个飞鹰门无恶不作，想来真是令人痛心疾首。
而今，看着两位好友先后遭遇不测，曾寂不得不早作准备。
他不惧身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皇子姬勇。皇帝春秋渐富，却只有这一个皇子，本该早早立为太子，以安天下民心。可皇帝为了一己私念，就是迟迟不肯下旨。
姬勇虽说母妃身份卑微，但姬勇本人却是一位极聪明的孩子，虽然过于闹腾，但入目的东西总是一学就会的。
曾寂作为姬勇的老师，他有信心，只要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一代英主的。
只是，现在看来，皇帝是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了。没有了自己的的维护，这个自幼便缺乏父爱的孩子，未来处境堪忧。而姬勇的身上，无疑承载着大周朝的未来希望。
可是，现在最要命的是，皇帝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或许还在希翼着，有一天那位高贵而美艳的贵妃娘娘赵飞燕，能够为她诞育皇嗣吧。
还有皇后娘娘苏婵娟，都是皇帝的希望，甚至那位飞鹰门的门主君瑟……曾寂摇头，不敢再想下去。
也许，这一天真的会到来。但为什么不先把有把握的事做好呢？心里转着这些念头，曾寂慢慢转身，坐到书案前，抽出一张纸，拿起了狼毫，刷刷点点写了一封信。
写完，他捧在手里，很耐心地将纸上淋漓墨迹吹干，装入一只信封，才轻轻叫了声：“铁良！”
随着他的呼唤，一道身影如灵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
铁良是一位不过三十的年轻人，脸部轮廓线条硬朗，衬托着剑眉星目，让整个人更加精明干练。
他穿一身黑色的紧身衣裤，完全就是一副夜行的打扮。
曾寂把手里封好的信递给年轻人道：“铁良，你得速回南海剑阁一趟，把这封信亲手交给杜秋娘。她看了信之后，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可是大人，属下离开，您的安全谁来保证呢！”铁良有些担心地问，手下接信的动作也变得迟疑起来。
曾寂怅然地叹息，伸手抚摸着颏下那精心护理的花白胡子，呵呵一笑道：“该来的，总是躲不过去的。”
“大人，”铁良叫道，“只要铁良还有一口气，就绝不允许任何人来伤害大人。”
曾寂忽然郑重地摆摆手，道：“铁良，你要记住师叔的话，你的命是有大用处的，不要为了我而轻易舍弃，知道吗？”
“师叔！”铁良叫了一声，眼眸中有晶莹的东西在闪烁，他也不叫曾寂大人了，而是改了称呼，叫了他一声师叔。
曾寂听着这个称呼，心里微微叹息。
假如当年的自己不是因为年少气盛，野心勃勃非要踏入红尘，誓要做出一番扬名立万的大事业的话，只是安分守己地留在南海剑阁，现在的自己会不会拥有一份很惬意舒心的日子。
只不过，任何事都没有假如。现在的自己就算跟皇帝提出请辞的话，也不会全身而退了。更何况，还有一位姬勇皇子，让他牵肠挂肚。
不入红尘心羡慕，一入红尘误终身呢。
想着，曾寂不觉叹息，道：“铁良，此次回南海剑阁，告诉曾嗣源在那里好好学艺，不要回来看我们！”
“师叔，不然，我们一起走吧？”铁良眼光湿润，话里有了恳求的意思。
“铁良啊，王耀辉、李重阳可都是我的人生知己，他们为了梁将军仗义执言，慷慨赴死，我岂能独自偷生！”
“师叔——”铁良急得跺脚。
曾寂微微摆手，示意铁良稍安勿躁，道：“铁良，你不用劝我，我曾寂两朝为官，满袖清风，想来就算死了，也可以光明正大见先帝爷于地下，人生若此，也算值了，没什么可遗憾的了。你告诉秋娘，派人保护好皇子姬勇，这是师叔最后一次烦她了！”
“师叔，铁良自信可以保护师叔，安全回到剑阁的，您何苦做无谓牺牲？”
曾寂忽然嘿嘿笑了起来，道：“你呀，真是天真。知道这么多年，师叔为什么一直不让你去朝堂做官吗？”
听见师叔提起这个问题，让铁良有些茫然，还有些小小的不解跟埋怨。
南海剑阁，一直是是江湖四大宗派之首。却远离庙堂，悄然隐秘于南海一隅，默默无闻。
这样不求闻达于朝廷的门派，实属罕见。像遥远漠北的幽冥山派，在掌门人淳于安失踪的沉重打击下，淳于安的大弟子萧冀遥接任了掌门之职，竟然与奉旨巡边的齐王殿下，拉上了关系，迅速崛起。
还有雪山的天山门派，掌门人西门凉雪年年都会派人给朝廷奉上最稀有的冰山雪莲，表达对朝廷的忠诚。
至于少室山的玄召法师，更是被推崇佛教的皇帝直接请入京城，在皇城中修建了豪华的建隆寺。而近年来，随着玄召法师的居家弟子君瑟在皇帝的授意下，创建飞鹰门，成为皇帝的左膀右臂，虽是声名狼藉，但在江湖中，却令人谈之色变。
不过，任凭世间风云变幻，南海剑阁始终都是宗派之首，这源于剑阁的先辈中，曾出过几位修炼大成者，羽化飞升，成为名副其实的地仙。
正是因为如此，南海剑阁虽然数十年来，不问世事，但在在宗派的排名中，始终居于榜首。能够脱离生老病死的羁绊，修炼成为不老之身，飞升成仙，毕竟是世间人最终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