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似失去了笑的能力，这几年屈身在突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小堂弟，宇文芳轻叹失声，下意识摸向小堂弟宇文辉的脑袋，可手伸在半空，动作却是一滞。
躲在这突厥腹地峡谷深处的宇文辉今岁已是十三，如今个头窜高的他已到宇文芳的眼睛，迎着堂姐的手，宇文辉阴郁的目光忽就一亮，瞳子里似有流星掠过。
诸多兄弟姐妹中，宇文辉最喜欢也最是亲近堂姐宇文芳，当年堂姐和亲塞外时，他得知消息后难过至极，以致哭嚎得险些就背过气去，如今，宇文芳不仅仅是他仅存的亲人，更是支撑他前行的勇气和动力。
注意到小堂弟眼底里的期盼，如小时候般，宇文芳抚摩上了他的脑袋，动作轻缓又温柔，心内，却是不无悲凉感伤。
曾经那个无忧无虑，爬到假山顶，挥着小手向她笑得纯真甚至有些憨的小堂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眼前这个眉头锁，双瞳中总是拢着一抹阴郁沉凝，心事重重不得展颜的宇文辉。
看着本应是翩翩少年的宇文辉竟是浑身上下萦绕着一股子沧桑和萧索，宇文芳鼻子一酸，苦涩道：
“辉儿，是我太想当然了，不该将如此重担压在年岁尚小的你身上，令你不堪承受其重！”
宇文辉一怔，旋即目露了不安，锁着的眉头越发拧成了结，他急切道：
“姐姐，我已经努力的在学了，学文习武，研习为帝之道的治国理政典例和经验，甚至排兵布阵骑马射猎我都有学！只要是属官们教我的，让我学的，我都有去读去学去演练！”
“姐姐，我没有偷懒，我真的有努力！”
“姐姐，我哪里没有做好，你告诉我，我会改，辉儿一定会改！”
自被从“灵武郡”救了回来，宇文辉不再称宇文芳堂姐，似乎只有叫她姐姐，才会令自个更多些安心和亲近。
早已历经生死劫难的宇文辉不怕其它，只怕堂姐会对他失望。
此刻，他瞳子里的焦灼和不安令宇文芳越发心有苦涩，定定看着眼前这个没有安全感，又似怕她失望而惶恐不安的小堂弟，红了眼眶了的宇文芳强扯出一抹笑，抬手为他理了理衣襟，温言细语道：
“辉儿，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是姐姐担心你太过逼迫自己反而令自己太过辛苦，瞧你的小脸儿，越发又瘦了许多，还有这身子，越发单薄了。”
见宇文芳红了眼眶，感受到她的关怀和担忧，宇文辉松了口气，紧锁的眉头终松快了些许，一板一眼道：
“姐姐，不要担心辉儿，辉儿受得住！”
“比起姐姐来，辉儿吃得这点苦不算什么，汤长史苗典薄他们说姐姐你才最是辛苦，姐姐在突厥本就如履薄冰，却还不惜一切筹谋借势突厥，倾尽心力联纵能对抗贼子杨坚的一切势力，更亲自跨上战马杀向了战场，姐姐，辉儿不想让姐姐这么辛苦，辉儿定要尽快强大起来！”
宇文辉使劲点了点头，似对宇文芳承诺，又似自我鼓劲：
“只有辉儿尽快强大起来，才能换成辉儿来保护姐姐，更担负起这报仇复国的重任！”
宇文辉转而指向不远处的那座灰石盖的祠堂，想起里面供奉着的一排排灵位，紧绷着面容的他神色黯，然目光却是坚毅，变声期的嗓音透着丝沙哑，郑重道：
“我们宇文皇族的列祖列宗都看着呢，我宇文辉一定要重振我宇文皇族的尊威，复我北周！”
纵使有千言万语，却都在这一刻哽在了喉间，迎着小堂弟阴郁又咄咄光闪的瞳子，宇文芳努力弯了弯唇角，笑得牵强，更是苦涩。
长史汤怀、徐侍郎、王副将等一干北周流亡的文武属官前来参见，他们对突厥大可汗被迫撤军一事自是心有失落和不甘，然看向宇文芳时，却又是满怀希冀更流露出浓浓复国心切的灼灼目光忽就令宇文芳如坐针毡。
此次带着原北周的数千士卒随突厥大军出征的原北周将军刘秉更是慷慨激昂的将一系列战事同这一众文武属官详细道来，只听得众人热血沸腾又惆怅不已，只恨不得战事再起……
将急需待办的相关事宜一一处理或吩咐下去后，宇文芳在安加利拆等人的护卫下打马回程，途中，心有恍惚的她险些摔下了“桃花叱”。
“公主，您还好吗？”
“公主，您可是伤着了？”
“可敦——”
雨晴云儿还有白了脸色的安加利拆忙不迭勒停了坐骑，纷纷冲了过来。
手掌擦破了皮，点点赤红血珠冒的宇文芳似不觉疼痛，只低声喃喃着：
“覆水难收……辉儿，我倒底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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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丽丽的毡房里，心情低落的宇文芳被情不自禁的池安儿紧紧搂住时还觉如坠梦中。
自秋娘和池游医惨死后，一直深陷悲伤，视她如无物的池安儿令宇文芳一度以为自个失去了这个妹妹，终失去了这份姐妹亲情。
“公主姐姐，我爹娘还活着，我爹娘还活着！”
池安儿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激动和欢喜，她的兴奋喜悦感染了宇文芳的情绪，驱散了她的低落和消沉。
宇文芳眼睛倏地一亮，忽又想到什么，目光微闪，小心翼翼道：“安儿，你是说秋娘和池游医还……还活着？”
一个一刀被捅入心脏，一个又是奇经八脉寸段，竟然活了下来？
她这个妹妹不会是因伤心过度而失心疯了吧？
之前池安儿恨欲狂更因撕心裂肺的悲恸怒吼她的话宇文芳可都记得清楚，此时，她既惊愕又不无小心的问道。
池安儿失了矜持，若非双手搂着宇文芳，定会欢喜的蹦跳起来，连连点头道：
“是霍不与救了我爹娘，他真的救活了我爹娘！”
掌柜的又假扮鹰奴的护卫见了池安儿，告诉她更确切的消息，也是因此，池安儿才知她娘的心脏竟是长在右边，无怪乎池安儿不知，平日里她娘有个头疼脑热的，都是她爹亲手把脉诊治，根本用不上她这个女儿。
池安儿松开了搂着宇文芳的双手，清灵灵的杏眸里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住，因着高兴，她终隐忍不住同公主姐姐分享。
宇文芳心有感动：她这个妹妹啊，历经劫难竟还如此信任她，竟还愿意让她这个双手染满鲜血的姐姐分享她的喜悦和快乐。
雨晴和云儿亦是脸色变了又变，直到此时才松快了下来，不觉心有庆幸更是高兴。
宇文芳并未追问池安儿的消息来源，于她，只要知道秋娘和池游医还活着，就足够了！
“公主姐姐，云儿都告诉我了，”池安儿低了声音，“公主姐姐你放了张尤，又还了离忧她们的自由，还趁着突厥军撤退时让曹御医使了手段，将近千名被掳要带去突厥充当奴隶的隋朝士卒和百姓看上去像是染了毒疫，借机将这些人留了下来……”
“我还知道姐夫他独闯突厥中军王帐要带公主姐姐你走……”
姐夫！
池安儿一句姐夫令宇文芳微怔，想到冷天奴，心有疼痛和甜蜜的她眼底里一抹水光滑过。
“公主姐姐，”池安儿直直望定宇文芳，“迷途知返尤未晚，你既给了张尤这些人生的机会，为何就不肯给自个机会？为何不肯跟着姐夫走自此双宿双飞？以姐夫的本事，他定会护你周全的！”
“安儿啊，”宇文芳目光微恍，眉宇间一抹疲惫，笑得无力的她语出幽幽，“你不懂，我不能一走了之，我，不想成为他们父子的负累，亦不能……”置被她一手拉进这复仇复国深渊中的宇文辉而不顾。
且，冷潇雨，哦，应是凌九霄，他们父子各自为战然是反目，凌九霄是断不会放走她这个用来威胁天奴的人质。
平静之下是暗潮汹涌，更是风暴来袭前的蓄势待发。
开皇三年，五月。
突厥沙钵略大可汗摄图再次集结百万兵马，铁骑南下，大举攻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