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祝愿和白天的祝愿似乎又不是一个人了,但是这种不是一个人的感觉和之前判若两人的感觉不太一样,这是很明显的酒前醉后的不同,但是这两者之间哪个才更接近真实的祝愿呢?
林正义当然更愿意接受此时正在他面前哭泣的祝愿才是真实的祝愿这个设定。
但是一看到祝愿的眼泪,他就更希望白天里祝愿的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她想要的生活,毕竟,她幸福快乐是更重要的事。
所以,此时林正义的心情非常矛盾复杂,他更多的希望她好,但是又希望她的好都是误会。
这误会对他林正义来说太重要了,这样他就有了充足的理由以祝愿的幸福为真正的理由,从十八岁开始,就谋划起来,而不是以为她真的只是一心装着郑再浩,自己目送她远走。
可是这误会对祝愿来说又太悲痛了,这简直就等于她活了三十多年的生活整个倒塌,她要在一片废墟里重新建一座属于自己的城池,她要有多大的心力,有多坚强,才能在原有的城倒塌的时候不被砸死砸伤,才能在瓦砾缝里重新站起来,才能不管有没有伤都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一个新世界?况且,她还要重新从心上长出那些构建新世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来……
林正义简直不敢想象这种毁灭对祝愿造成的打击。
所以,大概也正是因为这样,连祝愿自己也不敢想象吧,所以她才只能在醉酒的时候才无防备地将心里的猜测怀疑游移不定喊出来吧,所以她才会哭吧!
“我天天都跟自己说,我好开心啊,我太开心了,我跟我喜欢了一辈子的男人生活在一起,虽然我不常见到他,但是我们是合法夫妻,我跟我喜欢的礼服还有姐们们在一起,我们有共同的爱好共同的欢笑,我甚至还能跟我喜欢的明星在一起喝一杯,啊哈,我太开心了,我真的好开心。”祝愿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一边哭。
林正义不知道从何安慰,他想,也许此时祝愿最想要的根本不是安慰,就是这么简单的诉说。
让她说吧,不管说给谁听了,假如自己不在,就算说给黑夜听,也是一种释放。
“你还记得吗?那一年高中同学聚会,我们又遇见了,他就在我们聚会的前一天离婚了,这简直是上天的安排,这是天意,我不能违背天意。所以,我一直觉得我和他在一起是天意。你说是不是,林正义?”
“嗯?你又分得清我是谁了啊?”
“我当然分得清你是谁,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谁,你是无论我走到哪里都甩不掉的林正义啊!从高中的时候开始,你就是个跟屁虫。你啊,虽然看起来不怎么声响,其实你心里主意很大,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以前喜欢过我对不对?啊哈,我说的对不对?你不要以为我不知道,我很早就知道了。”
“哦?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说出来我听听,有多早。”
“我大学毕业那年,你来帮我搬东西,楼上楼下地跑。”
“我给你做的事多了呢,别的事你都没看出来啊?”
“那次,你把我一个学弟写给我的表白信扔进了我们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哈哈,没想到吧,我知道这件事!那封信看起来像是没开封过,其实我看过了啊,哈哈,没想到吧!”
林正义看着祝愿说起往事时一脸的笑,轻声说:“嗯,你不再哭就行了,没想到就没想到吧!”
“你扔信之后正好我一个舍友下去扔垃圾,看见了那封信,她又好心给我捡了回来,我当时猜,可能是你扔的,但我没说,我就把信放在了一个装着牙刷茶杯的手提袋里,让你提下去。哈哈,果然,你又扔了一次,你估计以为是另外一封,其实就是你之前扔的那一封。所以,我当时就觉得,你大概是喜欢我,不然你干嘛扔我的信呢!”
经祝愿这么一说,林正义想起了那件事,当时他确实以为是两封信,没想到竟然被祝愿设计了。
“既然你那么早就知道了,你怎么毫无反应啊?”
“我不确定,我只有喝了酒才会觉得,哦,这小子一定是喜欢我了,但是我酒醒了,就觉得,你也没有那么喜欢我,你大概只是喜欢和我做朋友吧!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我的话,你干嘛从来都不表白?你愿意眼睁睁地看着我嫁给别人?这说明你根本就没有那么喜欢我。”
林正义听了这话实在不愿意了,着急地说:“那还不是因为从我喜欢你开始,就知道你一心只喜欢别人?明知道你心里完全没有我,我还去表白?那不是连朋友都没的做了吗?而且,我眼睁睁地看着你嫁的人,不就是你朝思暮想想要嫁的人吗?你嫁给了你的理想,我除了祝福还能怎么办?你现在说这样的话,倒像是在埋怨我了。”
祝愿听林正义这样说,脸上又没了笑,撇着嘴,呜呜地就哭了。
“怎么又哭了呢?”
“是的,我就是在埋怨你,我经常在一个人醒来的夜里,特别孤独特别无助特别迷茫的夜里,不由自主地埋怨你,你和我住在同一个小区,有什么用?就算你就住在我家隔壁,有什么用?你不能陪我度过漫长的黑夜,你不能安慰我噩梦后的惊慌,你给我的所有的陪伴,都是隔靴搔痒,你懂吗?没什么用啊,你懂吗?我常想,假如你真的喜欢我,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你起码,给我一个选择的机会,让我自己做一次选择,让我自己真正的去思考一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爱郑再浩。我不知道,我越过越糊涂,他回来也好,不回来也好,我内心毫无波澜,我真的糊涂了。但如果你说,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会不一样。”
祝愿说着话,往毯子里裹了裹,林正义叹了口气,然后对祝愿说:“进屋吧,夜里太凉了。”
“你不承认这个事怪你我就不进去。”
“好好好,怪我,你今天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好了吧,进去吧!”
“你不诚恳,你不是真心的!”
“好好好,我真的很后悔,这一切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们真的完全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都是我把一切变成这样,真的。”
祝愿眯着醉眼看着林正义,说了句这还差不多,摇摇晃晃地想起身,没能站起来。林正义将祝愿扶起来,然后慢慢扶进屋。
林正义看着眼前这房子,也不知道该把祝愿放在哪个房间,干脆就放在了沙发上,毛毯盖上,反正屋里是恒温,温度适宜,是恰好的温暖,也不怕着凉。
祝愿躺在了沙发上后,忽然又掩面哭泣,说:“我知道这不怪你,我知道的,对不起,我想把责任都推给你,因为我懦弱,我胆小,我承担不起,我不想承认是我自己把一切搞砸了的,我是个糊涂蛋,我一直都这么糊涂,我十八岁糊涂,三十岁还是糊涂,我的人生根本就不值一提,不值得讨论,也不值得同情,就让我这么糊涂地过下去吧,就这么糊涂地过这一生好了,反正半生也都要过去了。”祝愿说着说着更加伤心了,哭得浑身颤抖。
林正义坐在祝愿身边,用手一下一下地抚摸她的头发,像摸一只小猫。
祝愿在林正义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
“不要自责,我知道你心里明白,所以才把责任推给我。我也有我的责任,我们的人生我们自己都要负责的。但是没关系的,知道吗?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放心吧,如果你实在糊涂,我就来带你往前走。”
“不,我不想,我要自己清清楚楚地往前走,我不需要任何人带领我。”
林正义看着蜷缩在沙发上已经闭上眼睛的祝愿,轻轻地笑了,说:“你这一点倒是很清楚嘛!”
室内的温暖和林正义的安抚很快就让祝愿睡着了。
当然,还有酒精的功劳。
祝愿睡着的时候,林正义看了一眼时间,已经两点了。
郑再浩还没有回来。
林正义不知道自己是在这里陪着祝愿还是离开,如果在这里陪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郑再浩如果看到了可能会多想,可是如果离开,郑再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林正义对祝愿不放心。
走还是不走,这都因为郑再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林正义摇了摇祝愿的肩膀,问道:“你老公说什么时候回来了没有?”
“不知道。”祝愿迷迷糊糊地回答。
“那我如果走了,你一个人没关系吧!”
“没关系。”
林正义看祝愿回答地倒是痛快,这份痛快背后又是多少个独守空房的夜晚,林正义不想去想了,反正这里的生活他是左右不了了,他能做的唯有叹息。
但是此时他觉得他还能做一件事,那就是留下来陪祝愿。
这空空的一栋房子里,就这么在沙发上睡着一个醉酒的人,林正义心里实在不放心。
幸好沙发很大,祝愿睡在那头,林正义睡在这头,两个人脚对着脚,谁也不打扰谁。
被惊醒时,林正义也不知道几点,只听见一声巴掌响,林正义睁开了眼睛。
郑再浩一个巴掌刚刚打在了祝愿的脸上,祝愿捂着脸,紧闭嘴唇,委屈地看着郑再浩,却不说一个字,不哭,不闹,也不愤怒。
林正义迅速冲过去,一把拽开郑再浩,厉声问:“你干什么?你怎么能动手打人?”
“关你什么事?请你立刻,马上,从我家离开好吗?”
“你一整夜都没有回来,你老婆喝醉了,我担心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留下来照顾她而已,你不要误会好吗?”林正义气愤地说。
“我再说一遍,不关你的事,我们家所有的事都不关你的事!”郑再浩说完又用愤怒的眼神看着祝愿,说:“去洗澡!”
祝愿的眼神里有不甘,有抵触,但是还是没有愤怒。
林正义看着这样沉默的隐忍的祝愿,心里实在不是滋味,他想,不管是什么,祝愿总要反抗一下吧。
但是她没有,她捂着脸转身上楼去了。
她可能真的去洗澡了,林正义想。
这样的事是第几次?
想到这一点,林正义对郑再浩说:“这最好是你第一次动手!但更好是你最后一次!不然我可要报警了!”
“你报警试试看,我们会怎么样我不好说,但你,一定会永远失去你这个重要的朋友!我再说最后一遍,请你离开!”
林正义咬牙切齿地说:“我无所谓,我宁愿失去这个朋友也不要眼睁睁看她过这样的生活。”
林正义说完从那个家里离开了。
郑再浩竟然对祝愿动手,他自己一夜未归,到家就是打人,祝愿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走出祝愿家,林正义看了眼时间,竟然快十点了。
再愤怒的情绪也抵挡不住此时的饥肠辘辘,林正义到小区门口随便找了一家店,坐下来要了一碗面。
面刚端上来,旁边一个吃完准备走人的小伙子忽然拍着林正义的肩膀说:“没想到大厨师竟然也要出来吃饭啊。”
林正义抬头,当然,肯定不认识,只好笑着随便打招呼,说:“最近太忙了,没时间自己做饭。”
“太忙了?我听说你都休假了,一休就是十天,马上有自己的产业了就是牛气啊,也不怕被公司开除了。”
“我有点私事要处理,所以休假几天。”林正义尴尬地笑笑。
“那你慢慢吃,我先走了,还得赶去上班。”
小伙子说完跟林正义拜拜,林正义松了一口气。
林正义吃了两口面,拿出手机找到罗三三,给罗三三打电话。
好半天罗三三才接电话。
“你干什么啊这么早打电话!我还没起床呢!”罗三三在电话那头生气地说。
“这还早啊,这都快十点了!我有个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什么事要这么早问?才十点!我平时十二点才起的好吗?”
“别废话了,我问你,郑再浩是不是经常家暴祝愿?”
“家暴?别开玩笑了,怎么可能呢!祝愿过得好好的,你可别瞎八卦,郑再浩也算是讲脸面的事,不可能家暴,现在家暴能罚他个倾家荡产好吗?你别瞎操心了。”
“真不是我瞎操心,我亲眼所见!就在刚刚,我在祝愿家里,亲眼看见郑再浩打了祝愿一个巴掌。”
“真的假的啊?”
“千真万确!”
“不对啊,这么早,你怎么在祝愿家里啊?”
“她昨晚喝多了,醉得一塌糊涂,郑再浩又没回来,我不能把她一个人扔沙发上不管吧!后来我也在沙发上睡着了。”
“你啊你啊!说你什么好!他们家安保措施十分到位,这个不用你操心好吗?家里什么也偷不走抢不走,而且祝愿是一个三十五岁的已婚妇女,更没人偷没人抢,她一个人在家很安全!但是你,你留下来,她就不安全了。再好的朋友,你也不能在她家里过夜啊!”
“不不不,你误会了,不是过夜!”
“那是什么?人家老公不在家,你跟她睡在同一张沙发上?郑再浩回来没揍你算是他脾气好了。”
“对,他要是揍我,我什么都不说了,揍就揍吧,可是他没揍我啊,他揍的是祝愿啊!你怎么弄不明白呢?”
“那他可能是觉得祝愿毕竟是自己家里人,揍自己家里人总比揍外人好解决吧!”
“罗三三,我发现你现在心硬的很啊,祝愿啊,你最好的姐妹啊,被老公揍了,这事很严重啊,你怎么显得这么不痛不痒的啊!”
电话那头的罗三三打了个哈欠,说:“真没事,小两口闹闹别扭吧,可能她老公因为你吃醋了呢,吃醋了好啊,这说明他还是把祝愿放在心上的,对吧?我跟我们家那口子闹别扭的时候,那是连抓带踢的,什么招都上,你单身,你不懂,好了,我继续睡觉去了,以后有什么大动静了再找我好吗?不过再大的动静也请十二点之后找我,谢谢你了!”
罗三三说完就挂了电话。
林正义气得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使劲扒拉了几口面,整个嘴巴都撑了起来,这才算是堵住了想要骂罗三三的嘴。
这个事情绝对是有问题的,但是问题在哪里,林正义竟然一时说服不了罗三三。
就算自己在祝愿家过夜错了,郑再浩也不能动手打祝愿啊,林正义想,他可以打自己啊。
那么问题在哪里呢?
问题在于郑再浩打错了人?
不对,这当然是不对的。
那么问题在于郑再浩不该打人?
他当然不该打人,可是问题似乎没有这么简单。
林正义吃完面,付了钱,走出饭店的那一刻,忽然明白了。
首先在打人和不打人之间,郑再浩选择了打人,这说明,他要么是吃醋,要么是有暴力倾向。然后在自己和祝愿之间,郑再浩选择了祝愿,这说明,他可能并不爱祝愿。那么就可以推出第一条,他不是吃醋。
结果就很明显了,郑再浩可能存在暴力倾向,并且不爱祝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