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我再不近人情世故,却还是懂得醋了的意思,只是不知他的想象力竟如此之好。
我摸着脑袋嘿嘿干笑两声,“仙上怕是多虑了,五五不过是想劝劝仙上,那武小姐性子娇蛮粗暴,实在不是个良配。”
“是么?”白染但笑不语,想来我这番解释略显苍白了。
白染近几日颇有些反常,时时询问我女孩子的心意,我虽未身体力行过,却也瞧过不少的话本子,便也乐于给他提点建设性的参考。
以我瞧话本子多年的经验来看,白染此番举措怕是有了心仪的姑娘,只是若当真是那武家小姐,我今后的日子怕只能在刀山火海里过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开始隐含地发起了小小的抗议,譬如干活时动静较平日里响了些,又如干活干的没那么利索了,抱怨声多了些。
然而这一切似乎于白染没有半点妨碍。他的心情倒是越来越好,以至于我三天两头偷懒睡觉也讨不得他半句责骂。
如此,我的日子过得越发艰难了,直到武家送聘礼的人寻上门来。
记得那日天气甚是明媚,鸟雀在枝头欢腾的不得了,连梨树生的也是大片大片的繁茂。
我一大早起来,一个丫头小厮也未瞧见。待我慢悠悠食过早饭,活动开身子,准备出去转转。
我兀自瞎转了一会儿,终于遇上了一个端着清茶的丫头。那丫头喜上眉梢,手中端着的茶盏也欢喜的噔噔作响。
那茶盏跳得欢皮,险些就要从茶托了摔下来,幸得我伸手一扶,那茶盏这才捡回了一条命来。
“哟!你这是逢上什么喜事?”
我仔细观着她的神色,她鞠躬鞠的端正,声声向我道谢,“多谢五五姑娘,喜事倒是没有,只是今日武家的说亲人上门送聘礼来了,听说那人是青花镇难得的俊男子,院里的扫地丫头都围过去看了,我这不也想一睹为快么。”
“当真是件天大的喜事!那说亲人现在何处?”我向来喜欢观瞻俊美男子,此番倒是有个不错的机会,或许还能解解这几日的乏倦。
我跟在一大堆凑热闹的丫鬟小厮后头,一路奔向那俊俏公子与老爷会面的大堂,奈何到底还是晚了那么小小的一步,连那人的背影也没机会瞧见。
焉了气,我灰头土脸地回了屋,将将坐下倒了杯茶水,玲儿便心急火燎地寻了进来。
“姑娘你回来了,你快瞧瞧这是什么?”话还没说完便将手中一支精致的盒子递到我手上。
“我哪里知道。”
我斜眼瞥了一下,只觉那套子甚有些眼熟。待我慢慢启开套子,才发现那里头全是些新鲜的桃花酥。
莫非是白染买的?也是,除却那人也只有他知道我的喜好了。
我分了几块桃花酥给下头的丫头小厮,他们尝着新鲜,我将剩下的也吃得分毫不剩。
摸摸圆鼓鼓的肚子,我心情大好,便亲自拿起刀砧给白染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饭。
晚饭时,他有些莫名,默默食了我的饭菜后,又寻我促膝长谈,谈及午后的桃花酥,他神情微变,拒不承认,盯着我眼眸有些隐痛。
只是那桃花酥除了白染还会是谁送的?
次日,天蒙蒙亮,我的案前不知是谁放了一则请帖。我揉着睡眼启开那封帖子,竟有人要寻我到梦须楼一续。
此时,玲儿端了热水进来,“姑娘你醒了。”
“你可知昨日是谁送来的桃花酥?”
“知道呀,不就是昨日来送聘礼的月白公子么。”
月白公子?
我摸着帖子上的落款,有些急,“那位公子可是叫非文?”
我对那非文实在好奇,最后还是怀着一颗蹭吃蹭喝的心思,寻到了梦须楼。
梦须楼是座不甚繁华的酒楼,在外边也能感受到里头喧嚣翻天的热闹气息,踏进去,里边人流涌动,密行如蚁。
我探着脑袋搜寻着非文的身影,此时有个小二模样的小厮倏然递了一卷纸与我,我轻轻绽开那卷纸,却被吓得不轻。
那幅画卷笔力雄厚,生动逼真,那上头画的正是我本来的样貌。
走了一会儿,有个小厮过来领路,梦须楼里别有洞天,外堂甚是热闹,内堂却是一处静谧安详的流水台阁。
最后我们在一座湖心亭前停下步子,小厮悄悄屏退出去,那亭中有纱幔三千,微微飘浮飞舞着,朦胧间有个男子置身其间,有些神秘的色彩。
我正要上前去,那亭中悠然飘出丝丝古琴韵曲,那声音我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沉醉在那片乐音当中,只觉身子如飘飘欲仙般轻盈。琴声戛然而止,有人从亭中慢慢朝我走来。
那人步伐轻稳,在我的眸子里一点点融聚成形,最后竟聚成了海云斐的模样。
“五五,别来无恙。”他笑得温柔,一如往昔那般模样。
我使劲揉揉眼睛,他的模样并没有褪去,我掐掐自己身上的肉,并非做梦,他的笑触手可及,他果真回来了。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心头一分呆,三分惊,四分忧,“你如此认出了我来?”
“前日,在茶馆里我曾见到一个性子脾气与你相差无几的女子,后来思前想后,深觉那人便是你。”海云斐一面领着我到湖中小舟上,一面笑吟吟说道。
我踏上轻舟,望着他,心头甚是迷惑。
“那日你分明死在我的面前,如今却是个什么情况?”
海云斐淡然一笑,“这个我也不知,大抵是我命不该绝,后来我曾回去过海云府,那里已然被封,海云家被流放驱逐,再后来情况才有了非文这个身份。”
非文,非文,合起来正是一个斐字。
“你跟着白染,如今可好?”舟上有人轻轻撑杆而走行,海云斐的话携着清风,轻轻拂开我心头的雾霾。
“恩。”
与海云斐寒暄了片刻,我便要起身回去了,临行前海云斐告诉我,等几日他会去叶府寻我。
我轻轻莞颔首,与他拜别。
回去梨苑的时候,白染难得早回了一次,他命人摆了碗筷,似乎是在等我回来。
“你今日去了哪里?”白染面无表情,问我。
“不过是去梦须楼蹭了个饭食。”我老老实实回复他。
白染冷冷撂下话来,“没有我的允许,日后切莫出门。”说罢便拂袖而去。
我寻玲儿进屋收拾碗筷。她收着收着,脸一沉突然与我说:“姑娘莫怪白公子如此,今日白公子回来的甚早,还特意依照姑娘的喜好准备了晚膳,不想姑娘竟这般晚才回来,想是公子心中记挂姑娘记挂了许久,心中难免藏了些怨气。”
我以为白染这番只是生了些小气,不想他这一气竟气了好长一段时间。
为给他消气,我只乖乖呆在梨苑里干活,钻研着话本子,白染则悠然坐在院子里埋梨花酿。
还有两日便是大喜之日,叶夫人心善特意把我寻过去,递了一件红袍与我,让我也跟着沾沾喜气。
我诚心谢过她,拿着那件红裳心中甚是欢喜。我担心叶婉儿嫁去武府会被她不友善的小姨子欺负,末了,便准备去探望探望她,顺带好生提点她一番。
叶婉儿的闺房布置得鲜红,幔纱遮目,红艳艳一片。我寻到叶婉儿的时候,她正望着桌上的喜服发呆。
我轻手轻脚行过去,“如今就要大婚了,你可是心中略略不安。”
“那日多谢五五姑娘仗义执言,婉儿在此谢过。”叶婉儿气质优雅,温煦有礼。
我拍拍胸脯,大方一笑。
“不碍事,我平身就是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之辈。”
“五五姑娘,若我能如你一般,不畏其它该多好。”叶婉儿面色有些忧郁。
“其实也不怎么难。”
叶婉儿手里紧紧攥着一只瓷杯,“可我只是最寻常不过的女子,所念所想不过是得一人心,白首不离,更多的时候却是无可奈何。”
我一惊,“莫非叶小姐,并不满意这桩婚事?”我全然未曾料到这么一个情况。
“我不满意,又当如何?”叶婉儿的神情万般无奈。
我也知道,叶老爷向来是个说一不二的人,他所决定的事,没人可以改变。
“叶小姐,心中可是另有中意之人?”
她微微点点头,脸上刷地一下染了一层厚厚的红霭。
我鼓励她,“那你应当去争取一下。”
她咬定:“父亲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你不试试又如何知道?”我的语调颇有些上扬。
叶婉儿抬起眸来,泪珠子挂在眶里,“不是不敢试,而是不能试。”
这世间总是有许多身不由己,让人罢了不是,爱也不能,白白平添了无限烦愁,却总归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