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染他神色有些不好，双目猩红抱住没了气力的我，一遍遍问南伲，“可还有法子救她。”
“不必再费气力了，白染，你就当最后再满足我一回，让我忘了你罢。”我费了好大劲才抬起手抚上他的脸，他的额角有殷红的液珠滑落，浸到我没有知觉的手掌心却火辣辣地疼。
白染难过的有些让人心疼，他微微颤着身子，握住我的手，一遍遍轻声道，“我求求你，莫要离开我，莫要忘记我，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难受得睁不开眼，却还是想最后再看一看他，“你不是不能失去我，你只是过不去……你心底的那道坎。白染，你看看清楚了，我是癸蓉，不是那个当初天真的五五，更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未翎。”
“你晓得我喜欢你，你晓得我只想听你说一句欢喜，可是你从来不说，如今我终算是听到了你的欢喜，即便那不是对我说的，我庆幸你还有一颗炽热的心，我庆幸此生能与你在这短短的时光相逢，我庆幸我曾用尽气力喜欢过你，可我遗憾没能早些遇见你，我遗憾没能早些明白你的心意，我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但是喜欢与不喜欢我比谁都看得重，若是我欢喜上一个人自然也希望他以同样的欢喜待我，而不是将我当做另一个人的影子，你可明白。我也不是一个干脆的人，可如今我愿意为了你心尖上的姑娘放手。喜欢你时，纵然是我错觉也好，妄想也好，到底还是真心实意地开心过，你送我的玉簪，红碣石，《泽演手札》我哪一件不是视若珍宝，可那些终究不属于我，我自然也要不得，我已托人将它们送回了昆仑。”
“五五——”他的声音也发颤，手心凉得很沁人，“我还欠你一个解释，只要你好好的，我便告诉你。”
“可是白染，如今这个解释我不想再听了。我曾天真的以为，你便是不喜欢我，我便一直待你好，等到你喜欢上我的那一日，可这些终究是无法实现了。当初你待我阴晴不定，我一直以为喜欢上你是件挺不容易的事，现在方才明白我只是太容易满足了。但是我并不后悔，终然会心疼，可喜欢你是我一个人的事，如今选择忘记你也是我一个人的事，我的爱恨，我的生死都不曾后悔过，只是你这九重天，我再不想来了，只是白染，我再不想见你了。不过你莫要担心，你终会等到未翎，我亦会回到我该去的地方，我们就像这水中的梨花，聚散在青萍之间，却终有离别的那一日。白染，但凡你还能为我着想一点点，便答应了我，此后再也不见了，再也……不念了……”
我阖了眼，只觉眼角有一滴清泪划过脸侧，白染呜咽着还要再说的话我到最后也听不到了。
南伲仙人说的不错，便是我能忘记这段神伤的过往，也忘不了旁的。
我不仅没忘记这段神伤的过往，偏偏还记起了另一桩神伤的过往。
我的确是重明鸟族的二殿下癸蓉，正如封澜所言，正如那日我在梦境中所见，白染他原来早在三百年前便已伤过我一回。
只是我这二殿下，依旧不是一个受待见的二殿下。我当初降世时，不甚成了某个巫师的眼中钉，被许下祸乱全族的预言。我不很明白，明明已身为神鸟族，父王何以还这么容易听信谗言。后来方才晓得，非是我不受待见，只是我们整个羽异国，整个重明鸟族都不受待见罢了，此事皆因万把年前来，修成上神的只是那么一位老祖宗，旁的最多不过修成上仙便已受宠得很。可见这神族，仙族攀比的风气不弱，竟传到我们鸟族当中来了。
因为不受待见，我的待遇比族内打杂的丫鬟好不了多少，那时我的性子有些刚烈，被恶人第一百六十九次构陷后，终算咽不下一口气，匿了一身气息，愤然出走了。
只是我将将走出羽异国，便遇上一个念错咒，画错符的呆萌道士，那时我还不晓得这个道士便是隐了真身的白染。
这个道士将我认做妖孽，口中切切说着要收我，却始终没有办法收我。后来又逢上一只凶恶的豺狼妖，我恰好在危机关头救了他，此后他对我的误解终算是减去不少，他感念我善心未泯，要收我做徒弟让我一心向道，改邪归正。
对于他的这番鬼扯，我并不很想花心思纠正，再者我是只极其肤浅的重明鸟，看中了他好看的容貌，我想每日便是望着他这张姣好的长相，食饭睡觉也会香不少，是以一番虚与委蛇后，我答应了他。
我并不介意唤他道士师父，他日日忙活得很却连一只妖怪都捉不住，我笑他道行尚浅，他不慌不忙敲打我的脑门说我没个规矩。
我是不懂什么规矩，被放养那么多年也没人站出来教我规矩。其实我当这个徒弟丝毫不吃亏当这个徒弟，纵使我白吃白喝，他也算厚道，便是饿着自己也不会让我少食一顿。我其实一直想告诉他，我是一只神鸟，便是一个月不食东西也糟不到哪里去。
可我并未告诉他，我只是在夜里，偷偷潜入他的房里与他渡气，我想着给他渡些气，他的道行应当会长进些吧，可望着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差错，我不得不打消这个不成熟的念头。
跟了他三年，后来偶然碰上打九重天下凡的司命星君，他正捏着一本簿子给旁人的命格添笔润色。
他偷偷告诉我，我道士师父他命格坎坷，但骨骼惊奇，在我的软磨硬泡下他终于告诉我，我师父他原是九天上神，近来折损神力过多，不得不到凡界历回劫，调养调养，他此生若是平平顺顺修成得道法师，便可重返九天。
司命星君的话我听在到心里去，我想若是助他得道升仙，往后或许还能再碰上，他堂堂上神以后得他兆福，日子定会好受些，便是往后他不识我，百年后能再瞧一瞧他也是好的。
我开始替他四处收罗各种修道的典籍，开始替他他物色好妖魔鬼怪予他试炼，又过了一年，他总算是有了长进。
只可惜好景不长，怪我一时没防备，被人下了迷药，给直接五花大绑绑回了羽异国，父王居高临下连瞧都不愿意瞧我一眼，却在我瞪得圆鼓鼓的眼珠中，硬生生给我指了门亲。
说来讽刺，他从来不待见我，此番倒也难得将我许给涂山九尾狐的大殿做太子妃。或许也只有似涂山大殿一般神力不凡的神仙才敢向我这个不详之人许婚罢。
回到羽异国的第五个年头，正是我大婚的日子。我着好红装坐在铜镜前，看外头人影攒动，看外头花枝微摇，心里只觉得麻木仿若眼前一切不过是浮梦一场。
许久不见人来，我支着脑袋昏昏沉沉，道士师父那张无暇的侧颜冷不丁浮现在我脑海里，与他每日粗茶淡饭但滋滋有味的日子一并而来，惊得我猝不及防。
我憋闷极了，趁着屋内无人翻出窗外攀在墙头吹风，墙下影影绰绰行来一个昏暗的人像，一阵凉风袭来，迷了我的眼，我正欲伸手去揉眼睛，脚下没把牢，却恰巧满当当地落入了道士师父的怀中。
心中疑窦三分，我望着他只觉心头跳得如擂鼓一般快。原来的我并不懂情爱之意，却总爱听戏文里那些缠绵悱恻的桥段，听得多了仔细一念才明白，那时的我怕是早已瞧上他了。
“既是要逃亲，还不走？”他的眸子掩在浓密的发丝间，我瞧不清他的神情。
我又继续跟着他，后来只要每日能见他一面，听他说哪怕一句话，便觉得心里像抹了蜜一般甜。
五年未见，他争气得很，道行连连又升了几个阶梯，想来离得道之日不远了。
可是他越发沉寂，眼神也越发空幽，我只觉他不像是当初那个懵懵懂懂的道士了，他像是变了个人，时时望着我也并不说话。
我继续为他的得道助力，可纵使我说再多，他望着我的眼神只是很凉薄，只是很淡然。我为提升百姓对他的声望，不惜伪装成不厚道的妖兽，让他来收复我，不想他却将我出卖给父君，正如我那日所梦见的一般。
许久过后，我又逃了出来，我急急寻来想质问他时，却发现他身边陡然多了一位温婉的女子侍立在一旁。
我眉一蹙，伸手便要朝那女子击打去，却猛地被他紧紧攥住手腕，“休要伤人。”
“人，你可晓得，她是只千年蛇精，她会害死你的。”我感到我指尖凝的力慢慢散了个干净。
“那你呢，你欺我这么久，莫非也是要害我？”我看着他凶狠的目光，全然没有当初一般深邃，他被那只蛇妖迷了眼。
他中了那蛇妖的迷魂术，是我原来一直以为只是狐妖才会使的迷魂术。
待他睡下后，我偷偷溜进他房内想探探他的灵识，却恰巧碰上那蛇精欲对他行不轨之事，自然本能地当头一棒给她一掌，不想这一掌竟拍得她原形毕露，我为了逃出来受了不少累，是以这一击也将自己拍出了真身。
道士师父他一把将我扔出屋去，却将那小蛇置在怀里渡气。我费力爬回来，看着他温柔以待的神情，心瞬时凉了半截，不想他中这迷魂术竟已走火入魔。
我在心底一遍遍唤他道士师父，可惜他再不会听见了。我委实是个重情义的好鸟，纵使他这般戳我心窝子，我也不打算计较。
趁着他外出降妖的机会，我偷偷潜入房内，施术击碎了那蛇精的元神，却恰巧赶回来的道士师父撞见了。他不由分说便将咒印斑斑的桃木剑刺进了我的胸膛。
“你可知这剑根本上不了我。”我惨然一笑。
他攥紧了眉骨，“我只想也让你尝尝心疼的感觉。”
我伸手折了他的桃木剑，慢慢朝他走近，我轻笑着将额头抵靠在他下颚上，消除了他中的迷魂术，却怎么除不了心底的痛，我启唇，“道士师父，这种感觉我怕是永生也忘不了了……纵然我重情义却也不承受不住被你这一伤，我们此后还是莫再相见了，不论这天上还是人间……”
我在他的跟前一点点消散，他方才回过神来，一滴清泪幡然划过脸侧。
这是我们曾经的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