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单薄的书信,带走了隐在岁月里的眷念,也带走了渗进时光中的记忆,却带来了这过早降临的凛冽寒冬。
忽来的白雪,补足了这四季的唯一空缺,于是,这两百多日的点点滴滴便不留遗憾了,于是,这一年也悄然走到了末尾,于是,我的那些过去,也被苍白掩盖。
我坐在人来人往的路边等车,隔壁一家咖啡厅却传来浓郁香味,本是无形的苦涩,却因过烈的寒风而逐渐有了形状。
如烟似雾,溃散在空气中,让我连呼吸都不觉阵阵泛苦。
我捏着揉得皱巴巴的辞职书和那张崭新的银行卡,凝望街道上汹涌如潮的路人,这个世界如此忙碌,而我却似雕塑一般,一动不动。
这一条长街走了多少遍,而长街又吻过白雪多少遍,可目之所及,此处所有却依旧是冰冷透骨。
我看向路口……
这座城市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尽头!
终于,我一刻都不想在待下去,丢掉了不舍,丢掉了眷念,我拍了拍逐渐麻木的脸颊,使自己冻僵的思绪抽离,趁着那一抹未尽的隐忍没能回转,随后迅速涌进了人潮里,顺势搭了一班地铁。
我匆匆地来,又迫切地离开,甚至连去向都没来得及辨认,我就走了上去。
车厢内拥挤不堪,我被挤到角落,看不到车站,也听不到地名,只能随波逐流。
人们上了又下,反复几次之后,车内忽然就变得冷清了,寥寥几人散落坐在椅子上。
一位年迈的老人带着老花镜在仔细阅读晨报,一个男孩塞紧了耳机,将自己隔绝在了外,还有一对年轻情侣拥坐在一旁,低声嬉笑打闹着。
一站抵达,老人收起了报纸缓缓离去,又是一站,男孩拉了拉背包肩带,背影消失在了门前,最后一站,那对情侣也牵起对方的手,涌入了外面的人潮……
我坐在车厢左边的位置,头靠在坚硬的铁护栏上,原本狭窄的空间此刻却在冷寂里被无限放大。
头顶空调发出嗡嗡的闷响,使得车厢更加沉闷。
“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西南科技大学北门,欢迎您继续乘坐此次班车,下车时请注意携带好您的私人物品……”
十分钟后,我茫茫然走出地铁站,突如其来的一阵寒风袭来,裹挟着冰雪扑在脸上,生生作疼。
我抬起头看着道路两侧早已凋零的海棠树,却不免一阵自嘲,“一不留神,居然坐到了终点站。”
我本想再顺着来时路线坐回去,可一看手表,才知早已过了地铁的收班时间,无奈之下,我只好沿脚下一条街道走向北门,打算乘出租车回去。
多年不见,我突然发现街道两边的海棠树似乎比以往又多了一些,不过,这冬天换走了它应有的颜色,致使火红了大半年的海棠树,如今只剩下无力的苍白。
一排排干枯的树木融化在雪夜中,白得透明。
我走在这条布满回忆的路上,那一年的我们,如今却还历历在目——
“学长,学长,你知道小吃街怎么走吗?”
刚考入大学的我因不熟悉校外环境,突然碰上路边的某人,没有任何问候,很是唐突地问了出来。
何明没有立刻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随后说出一句让我为之气结的话。
“同学……你确定自己没来错学校?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在读初中吗?”
我咬牙切齿地踮起脚尖,“你太失礼了吧,我今年十八岁了诶!”
“抱歉,小个子同学,看你样子我以为你还在读初中呢。”他微笑着对我道歉,可眼里却没有一点道歉的模样。
我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小个子?我我……你不知道就算了,没必要一见面就打击人家吧。”说完,我就掉头要离去。
“等等!”何明却再度拦住了我的去路。
“干嘛啊?”
“你去小吃街想要做什么?”
“当然是吃饭啊!”我绞了绞手指,将实情告知给了他,“其实是我和寝室的室友打赌,她昨天就和我争辩,校内的食堂和校外的小吃街,到底哪边的晚餐更好吃。”
“我说是小吃街,而她却硬要说是食堂……”我捏着拳头,目中充满斗志,“我一定要找到一家让她心服口服的餐厅,食堂的饭菜怎么能和外面比?”
何明笑得更是开心,“就为了这个?”
我瞪着他,“当然了,这可是决定了咱们以后聚餐的地点,如果她胜了,每次聚餐都在食堂的话……不,不行,我不能让她得逞。”
“可是,我刚来学校,还不熟悉这里,所以……”
何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居然爽朗地答应,“那你跟我走吧,我知道一家餐厅的菜品非常美味,而且还相当廉价,你室友这次输定了。”
我激动地一拍手,“真的吗?”
何明眉眼一弯,没有再多说,带着我在校外七拐八拐便到了一家“好客来”的快餐店门前。
我狐疑地张望着店面,又诧异地看了看他,何明拍拍我的肩膀,“放心,同学,你要相信我的眼光。”
于是,我半信半疑地点了一份鸡翅快餐,可惜鸡翅太辣,吃到一半我就再也吃不下去。
何明坐在对面盯着我看个不停,“怎么了?”
“我不喜欢吃辣!”
“那你还点这个。”
“我不知道该点什么,所以就照着招牌上最大的鸡翅点了一份,”我嘟嚷道:“它也没说要放辣椒啊!”
“这样吧,你重新去点一份,我请你好了。”
我脸上一红,忙道:“这怎么好意思?我俩才刚刚见面。”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叫苏青青对吗,我可早就认识你了……”
“嗯?”
何明自得地说,“不用太惊讶,毕竟你在迎新典礼的演出太出色了,想不认识你都没办法。”
这话说完,我脸蛋就更红了,耳根也微微发烫,“真的有那么好吗?”
“真的,”他拿出钱包,说:“当然,如果你个子再高一点,就更完美了。”
我眯起眼睛,“学长,你这样是不会有女孩子喜欢的。”
“是吗?”对我的打击,他却不为所动地一笑而过。
虽然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但我也没好意思去点太贵的东西,选来选去,最后却只要了一份便宜的素面。
何明见我大快朵颐,却认真地问,“原来你喜欢吃面啊?”
其实我哪里喜欢吃面,完全是脸皮太薄而已,可碍于面子,我还是硬着头皮承认,“对啊,面食相对简单一些,还不容易被噎着!”
这理由的牵强程度,简直是年度之最!
然而,至此何明却悄悄记在了心里,更让我想不到的是,第二年他就去做起了兼职。
原因无他,只是想亲手做一碗清淡的素面而已。
也正是从那一年之后,我所点的素面里总会莫名其妙多上一颗煎蛋,甚至是饭菜里也会多出一两个鸡腿来。
而这些,我却一无所知,若不是当初他亲口告诉我,这将永远是个秘密。
不知不觉间,校门一过,我竟转到了小吃街来。
此刻正值饭点,三五成群的学生们在这条狭长街道里兜兜转转,使得略显萧条的小街充满了生机。
路边各色餐厅也相继开了张,难得的纷扰喧嚣,打破了冬天的清冷。
我见天色渐晚,估摸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恰好肚子也饿得咕咕直叫,便走到一家餐厅内打算把晚饭解决掉。
不出意外,还是那家“好客来”。
这店面虽然没什么变化,但主张小店的早已不是那对夫妻,而是换成了一个面生的年轻小伙。
招牌上的菜品也换了好多,我选半天,最后还是要了一份素面。
看得出来,这位小伙似乎是新来的,因为他煮面的手法还不怎么熟练,等到那碗热腾腾的素面端上桌,快要吃完之后,我愣是一点味道都没尝出来。
本想向他舀一勺盐,可见小伙忙得不可开交,我又不好去开口了,默默吃下素面,便准备付钱离开。
小伙这才慌忙跑出来,“抱歉,刚刚我忘了给你放盐了。”
我愣了片刻,却是笑道:“没关系。”
这世界上,总有些事就是如此凑巧,我发誓,下次再也不吃什么素面了。
这一幕,一如多年之前那般。
某人也是因为忘记给我放盐,而赔了我一根小小的书签。
多年之后,除了一个陌生人的道歉,却什么都没有了。
八年冷暖,似乎全都融进了这碗面汤中,浑浑噩噩,咸淡不知。
从哪里开始,就从哪里结束!
我走出喧闹的小吃街,无论外面有多么寒冷,思绪却再也无法冷却下去,因为一碗同样忘了加盐的面,因为那张亲手写的辞职信。
它变得滚烫无比。
这种滚烫,一遍遍烙着那些苍白的过去,稍不注意,眼泪便全部破碎在了衣襟之上,融在雪地之内,却比雪更加透明。
“何明……”
我攥着胸口,蹲在路边,哭了很久很久。
这个冬天,带走了隐在岁月里的眷念,也带走了渗进时光中的记忆……
可我却明白。
十九岁那年之后,我身上就有一个谁也带不走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