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毕业典礼正式开始了,沈钰的节目是在第五个,人一直待在候场室里。
热闹非凡的多媒体会场里,家长们纷纷拿起手机,平板,对着台上孩子们的表演拍摄着。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舞台中间,没有人注意到,在节目开始没多久,一个身形佝偻,满头银发,戴着黑框老花眼镜,脸上布满皱纹的老人走进了会场。
老人穿着一身藏蓝色的布衫,手里拄着一根拐杖,在一个中年男人的搀扶下,坐到了一个帅气小伙的后面。
老人侧身俯在中年男人的耳边,轻声问:“刚刚在大厅里,节目单你拿了吗,小钰是第几个出场?”
中年男人把握在手里的节目单递到老人的手中,又看一眼老人脸上的妆容,掩嘴笑了笑,“第五个。”
男人的笑引起老人的不满,老人愤愤地瞪着坐在身边的男人,嘴角直抽,怎知唇边的胡须竟动了动,老人赶紧用手在上面按了按。
季乾亚扭头看向会场四周,发现在场的家长们,随着舞台上孩子们激昂的歌声而振奋着,似乎并没有人留意到这里。
“要不,把胡子撕了吧,也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有胡子的。就你现在这模样,怕是走到阿姨面前,都不敢认出是她儿子。”
沈寅珺从布衫的口袋里翻出一枚镜子,对着镜子照了照,“不行,还是这样稳妥一些。若是被人家认出来,那样就麻烦了。我说过的,不能给孩子添麻烦。”
季乾亚又笑了,淡淡地哼了一声,“我看你这是老物可憎,欺骗人家小朋友的感情。你忘啦,方才在停车场,有个小朋友还要过来扶你了。要是知道你这满脸的皱纹都是化出来的,还不把人家小朋友给气哭了。”
这回,沈寅珺动作一顿,抬眸,给季乾亚递去一记白眼,“话说,这是谁给我出的主意,怎么现在反倒成了我欺骗人家小朋友呢,你季乾亚才是那个坏叔叔好不好?”
季乾亚反手托着下巴,眼睛里带着满满的笑意,又将沈寅珺那张“老脸”仔细打量了一番,“你还别说,杰森-琼的技术不愧是堪称业界一流的水准,这满脸的皱纹,化得就跟真的一样。
没想到大名鼎鼎的沈寅珺,老了也还是这么的帅气。真到那时,那些广场大妈还不都争着抢着的要来给你当舞伴。有句话怎么说的,你就是那万花丛中一点绿。”
“你丫才是那抹绿了。”沈寅珺几乎立刻反驳。
季乾亚神情一顿,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微微一耸肩,轻笑,“我这不是夸你的嘛。”
沈寅珺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不再看他,视线转回舞台中间。会场里的人很多,叽叽喳喳说个没完,舞台上的麦似是出了问题,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还不时会传来尖锐的声响。
以沈寅珺专业的眼光来看,这个舞台实在是太次了,根本就配不上他的儿子。不过,这毕竟是沈钰的第一次舞台秀,他能以一个观众的身份坐在台下观望,已是很知足了。
会场里开着灯,幽幽的光线打在沈寅珺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的是一种慈爱般的温暖。
随着两个小主持人的报幕,沈钰跟在一群穿着猴子演出服的小朋友们后面,登台了。
这是一个童话故事改编的情景剧,主要讲述的是一只小花猫去找亲戚。它先去了兔子家,兔子们拿萝卜招待它,它说,我不吃萝卜,我吃老鼠的。然后,兔子回它说,我们才不吃老鼠了。
小花猫又去了猴子家,猴子们拿桃子招待它,它说,我不吃桃子,我吃老鼠的。然后,猴子们齐齐跺脚回它说,我们才不吃老鼠了。
……
最后,小花猫终于到了另一只大花猫家里,这才找到了它的亲戚。
整个节目的时长有十分钟,沈钰所饰演的猴子甲一共只有一句台词,还是跟其他小朋友们一起的。
看着儿子那一跺脚,一皱眉,沈寅珺的那张老脸上,隐隐露出得意的笑,心里不禁暗叹:真不亏是我沈寅珺的儿子。
季乾亚见沈寅珺喜笑颜开,心情也愉悦了几分。他记得上次见沈钰,还是在他满月酒的时候,这一晃,多少年过去了,他都可以站到舞台上表演了。
“台词虽不多,但那神情不差吧,有点天分。”沈寅珺忽然喃喃低语般对季乾亚说道。
季乾亚却看出他在得瑟,也不戳穿,邪性一笑,“嗯嗯嗯……有天分……有天分……”
这时,表演结束了,舞台上的帷幕拉上,一群兔子猴子们有秩序从后台离场。却看到两个穿着猴子演出服的孩子,从舞台正前方一边的楼梯直接走下。
其中一个就是沈钰。
沈寅珺看着儿子站在前排往会场四周扫了几圈,而后拔腿就往自己所在的方向奔来。
沈寅珺的心跟着儿子的脚步颤了颤,手拉住一旁季乾亚的胳膊,神色慌张,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他……他过来了……不会是……认出我了吧。”
季乾亚看沈寅珺一眼,咧嘴一笑,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轻拍两下,“先生,你想多了。”
沈寅珺对上季乾亚的视线,僵硬的脸上有了鲜明的裂痕,季乾亚不死心地又冲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别说他现在化成老人的模样,就算是他沈寅珺本身的模样走到沈钰面前,沈钰都未必能认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父亲。
季乾亚的提醒无疑不是给沈寅珺头上泼了一盆冷水,转念一想,他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同时又有那么几分的可怜。
四年的时间里,他对他们母子不闻不问,想着当年还在牙牙学语的宝宝转瞬间都长这么大了,自己却没有一天尽过父亲的职责。而今,又凭什么让他能一眼就认出自己来。
果真,一路奔跑过来的沈钰在他们面前停下了,他扑进了一个年轻男孩的怀里,嘴里还在嘀咕着,“厉斐叔叔,你怎么来啦,我妈妈呢?”
还真是巧,他们居然坐了相邻的座位。
沈寅珺的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心中的烦闷终是没能让他把笑容挤出。索性,他也不再为难自己,脸色又慢慢沉了下来。
年轻男孩把沈钰抱进怀里,好看的手指揪了揪沈钰头上的猴子耳朵,眼睛里洋溢着的,是令沈寅珺嫉妒的快要抓狂的灿烂笑容。
他听到男孩对沈钰说:“你妈妈去乡下了,以后都要在那里上班,这几天外婆不在家,小钰跟在厉斐叔叔后面一起玩,好不好?”
沈钰好像很喜欢这个年轻男孩,对妈妈的缺席全然没放在心上。从男孩的怀里离开,围在塑料座椅开心地转着圈,嘴里还在呼喊着:“太好了,太好了,有厉斐叔叔陪我一起玩啦。”
沈寅珺摘下伪装的老花眼睛,后背靠在椅背上,凝着目光,不动声色的把眼前的这个男孩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男孩长得很白净,蓬松的头发竖了个三七分,露出棱角分明的轮廓。洗得发皱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白皙光滑的手臂,他的存在总会令周围的女性不时的往他这里瞧两眼。
沈寅珺手肘撑在椅背上,身子往季乾亚耳边倾了倾,刻意压下声音,“去给我查查这个男孩,他跟苏浅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小钰会这么喜欢他?”
季乾亚早就看出了端倪,这么多年来的默契,就算沈寅珺不吩咐他,他也会去把这个男孩给调查个所以然出来。
沈钰用特殊的方式为自己庆贺完,小手往口袋里掏了掏,衣服有些紧,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压在口袋最里边的一块棒棒糖取了出来。
这是中午的时候,老师奖励他的,因为他今天午饭是全班第一个吃完的,而且还吃得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棒棒糖是他最喜欢的草莓口味,粉红色的糖球,他恨不得一口就能吞进肚子里。可妈妈之前跟他说过,棒棒糖是要放在嘴里慢慢溶化,要是一口吞下去会容易生病的。
他双腿跪在塑料椅上,背对着舞台,慢慢撕开棒棒糖上的糖纸,糖纸裹得很严实,小手指怎么都撕不开。他只好把棒棒糖凑近嘴边,用牙齿用力地咬了一个缺口,这样就好撕多了。
拨下糖纸,看着让他垂涎欲滴的糖球,沈钰刚把它放到嘴边,小手又缩了回来——
因为他看到一个老爷爷一直在盯着他在看。
难道是老爷爷也想要吃棒棒糖?
沈钰看了看惹眼的糖球,犹豫了几秒,另一只小手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突然“嘿嘿”一笑,把棒棒糖递到沈寅珺面前。
“老爷爷,棒棒糖给你吃,这是老师奖励我的,可甜啦。”说着,从椅上跳了下来,把糖塞到了沈寅珺的手中。
孩子的小手很软,刚从舞台上下来,掌心里还带着手汗。沈寅珺拉着他的手怔了许久,墨黑的眼睛里,渐渐泛红,有股湿润在眼框里缓缓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