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了?”
面对好友的提问,胡大福沉默无言。周末放空下来,反倒比忙碌工作难受了,整个人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的感觉。
半天等不到他开口,叼着袋装牛奶的郑阳换个思路:“孤岛上有四个傻子,你救不救?”
“……不救,我又不在岛上。”
郑阳一下子爆笑:“哈哈哈哈那你不就si个傻子。”
胡大福额际青筋隐隐跳动:“我救行吧?”
郑阳笑得更厉害,奶沫星子喷胡大福一脸:“那你就si个傻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郑阳成功获得暴打一顿。
“我看你快变成程萌二号了。”胡大福又柠檬又气愤,不用想都知道,这种奇怪冷笑话,除了程萌还有谁,“谈你的恋爱去,别理我。”
郑阳吸尽袋子里最后一口牛奶,利落扔掉,然后剪开一袋新的,“我也想啊,可是她今天要去车站送朋友离开。”
“什么朋友?”胡大福眉一拧,有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郑阳笑:“还有谁。”
胡大福心脏骤然紧缩:“你怎么不早说!”
当他赶到客运站的时候,路小透已经上车了。一路尽可能地加速,狂奔而来,他的疑问越来越多,她要去哪?不再回来了么?为什么她不告诉他要离开的事?为什么她始终没有一丝妥协?是不是他真的误会了,其实她真的没有那么喜欢他?
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思绪乱成一团,明明时间充裕,却差点闯了红灯。
然而,此刻她近在眼前,他的脚步却变得沉重,不知如何向前。
车里乘客不多,她就坐在车窗旁,依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的样子,鼻峰线条依然挺拔又倔强,这是她五官里最没有少女感的地方,柔韧的软骨和薄薄的皮肤,摁起来像小时候玩的皮球。
手不自觉抬了抬,好想……再触碰她。
确认渴望,思绪终于清明一些,他将手缩回衣兜,走到车前,才发现目的地离市里并不远,是短途客车,而她除了手里抓着一个购物袋子,也没有任何行李,稍作犹豫,迅速买了一张票,趁她未注意,猫到她身后的位置。
这一趟行程对路小透来说,是每年必有的。
从醒狮再度离开后,她并没有闲暇感伤,回了趟家,因为搞砸相亲,需要给母亲和叔叔一个交代,瞒着家里跟胡大福交往过一段时间的事,也暴露了,不得不和盘托出,这一来,母亲不放她走了,最近几天被迫待在家里听唠叨。
好在这趟行程,她才得以出来。
客车行驶平稳,冬季已经不适合开窗,只能透过玻璃观望迅速后退的灰白景色,每到这时候,她就会想起考上大学后踏上离乡列车的场景,那时她牢牢抱在怀中的包里,除了随身物品,还有一个巴掌大的盒子。
那盒子里,装着骨灰。
两小时后,车抵达,是一座稍显落后的小县城,楼房最高不过五六层,灰白墙面有明显的坑洼和脏污,疏于维护的样子。路小透揉了揉眼,闷在车内令她昏昏欲睡,直到下车的瞬间,冷空气扑面而来,精神倏然抖擞,没忍住打了个冷颤,她将棉服领口竖起,然后迈出步子。
她并没有进城,而是朝东侧的郊区方向走,毫不费力。这是她凭借几年下来每年不落地到访,熟悉起来的路线,除此之外,她仍旧只是个陌生人。
走到类似村口的地方,忽然——
“大福~”
路小透一怔,顿住脚步,随即摇摇头,认定自己幻听了。
殊不知,她这一动作,吓得后面鬼鬼祟祟跟着的胡大福心脏差点蹦出来。还好,有惊无险。
路小透提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大福~”
这次声音变大了,是个稚嫩的女孩声音,胡大福也听到了,刚放回胸口的心立刻提起——碰上熟人了?不可能吧,他整张脸都用围巾包起来了,只留一对眼睛,怎么可能被认出来?何况他以前从没有来过这里。
路小透四下望寻,终于找到声源,就在她左前方不远处的院子里,确实是一个小女孩喊出的,不过,此“大福”非彼“大福”,而是——
一条大黄狗。
汪汪。
小女孩跟家人一起,看样子正准备出门,她揉了揉大黄狗的脸:“大福乖,你要好好看家,我跟爸爸妈妈出去一会儿就回来~”
大黄狗激动地抬起前爪,像是想挣脱项圈同去。
路小透噗嗤一笑——没想到真有名叫大福的“村口大黄狗”,她还以为那时候他只是打个比方。
后面的胡大福心情复杂,虽然解除了危机,但完全高兴不起来。
路小透兴致忽起,干脆停下逗狗:
“大福,你也叫大福啊,大福你好,大福。”
看她接近自家门,狗子立即尽职地吠叫,然而一听对方叫出自己的名字,也没有入侵的打算,表情变得困惑,犹疑地叫两声又收声,又叫两声。
路小透继续喊:“大福,大福……”
喊着喊着,声音渐弱,因为她感觉腮边莫名多出一道冰凉。
下雨了么?伸出袖口抹掉,抬头看天,并没有,然而那道冰凉又出现了。怎么都抹不完。
她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是她迟钝的眼泪啊。
狗子焦躁地转两圈,复又抬头看她,似乎叫也不是,不叫也不是,最终息了声,路小透反倒越哭越伤心,一直积压在心里的雨水终于找到出口。
“大福,大福……”
她的眼泪、她的呼喊,每一滴每一声都像拳头落在他胸口,胡大福感觉呼吸不畅,抬手扯开围巾,终于下定决心,走到她面前。
“我在。”
她每喊一声“大福”,他就回一句“我在。”
路小透以为自己哭傻了,一来一往好几回合才反应过来,胡大福真的在。
眨了眨眼,第一反应背过身去,擦掉眼泪,想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一路跟着我来的么”,最终出口的是:
“你全都看到了?”说完自顾自叹气,不等他回答,“算了,看到就看到吧,也不会更丢人了。”
胡大福注视着她通红的眼,想问“你为什么哭”、“你为什么喊我的名字”、“你明明舍不得我对不对”,最终出口的是:
“项目组年底有聚会,公司也有年会,你要来么?”
转头恼自己怂,但一再被拒绝,他变得胆怯了。
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回避掉最重要的问题,装作无事,一起前往路小透要去的地方。眼见周遭环境越来越荒凉,积雪越来越多,胡大福心中越发不解,她到底要去哪?
终于,她停下来了。
映入眼帘的是座斑驳铁门,两边石柱上方做成仿古形式的灯屋,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内侧方有一座类似管理间的小屋,路小透推门进去,敲了敲窗户,一个大叔睡眼惺忪地伸出头,看清来人后,很高兴的样子:
“小姑娘你来啦。”
路小透将装着卤肘子和啤酒的袋子递过去:“今年也辛苦您了。”
大叔心满意足地接过:“客气,客气。”说着看一眼胡大福,笑得八卦,“带男朋友来见家长啊?”
路小透赶忙摇头,“不是,就是朋友而已。”
“这样啊。”大叔一脸可惜,“小伙子挺精神的。”
听了他们的对话,胡大福心里却是咯噔一声,家长?难道是?
继续往前走一段,豆腐块一样整齐排列的小型石头建筑群进入视野——果然是墓园。
路小透在其中一座墓前站住,胡大福望向碑文,上面没有任何生平和悼词,只简单刻了“路良平之墓”五个字。
“这是……伯父?”
胡大福小心翼翼地开口。
路小透点点头,没有叩拜,反而拂掉周围墓碑上的灰尘,挨个拜了一圈,嘴里念叨着:“辛苦了,明年也请继续关照那个不太讨喜的邻居吧。”
之后席地坐下,从兜里掏出一罐啤酒,放到面前。
胡大福见状也盘坐下来,问:“给伯父带的?”
路小透这次摇头,笑容有些意味不明,“不给他喝,让他眼馋。”
说完拉开拉环,自己喝了起来。
胡大福想阻止她,却找不到理由,于是继续找话题:
“伯父原来是这里人啊。”
“不是。”
“咦,那为什么葬在这里?你在这里待过?”
“没有,因为这里便宜,我当时刚大学毕业不久,没什么钱。”
胡大福挠挠脖子:“那个……一般好像葬在家乡比较好?”
路小透脸上再度浮现那种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没有家。”说着仰头灌一大口酒,有点上劲,话匣子打开了,“我没有跟你讲过吧,其实我挺讨厌我爸的。”
她记忆里,大概有过一家人和乐融融的样子,但太远了,远到她觉得那应该只是一场梦,现实是——
“都怪你、都怪你……”
每天在外面喝得醉醺醺的父亲回家后,总是这样指着年幼的她嘟囔,浓重的酒气像杀虫剂喷雾,劈头盖脸地喷向她。
那时的她十岁,一直想不通,为什么不过短短几年,父亲就变成了不停责怪她的酒鬼,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小学毕业后,稍微懂事一点,母亲才叹息着将来龙去脉告知:“小透,对不起,是妈妈害你受委屈了。”
原来起初爷爷奶奶是反对父亲跟母亲结婚的,因为母亲学历低,家里条件也不怎么好。母亲要强,自然不肯服输,两边吵得厉害,后来更是发展到水火不容。父亲在两者之间最终选择了爱人,跟父母断绝关系。之后两人结婚,有了她,想给她更好的成长环境,便做起了生意,带孩子的责任交给外婆。
直到她六岁那年。
其时正值暑假,一家人难得出去旅行,回来的时候,笑容还在脸上挂着,父亲却接到奶奶过世的消息,最糟糕的是,这消息并非家中传来,而是旁人不忍心,偷偷告知的。
父亲急忙赶去,毫不意外地被爷爷拒之门外:“我们没有你这个儿子。”
不准他吊唁,也不接受他的任何忏悔。
那之后父亲便崩溃了,心灰之下只想离婚,母亲无法接受:
“当初难道不是你自己决定放弃家人跟我在一起的?我从没有逼过你吧。”
父亲耷拉着脑袋,“是。可是……可是,我怎么会想到,我妈连死都不肯告诉我。”
母亲哑口无言,思来想去,把她抬了出来,说女儿太小,至少等她长大。
父亲妥协了,然而始终无法获得爷爷谅解,一天比一天消沉,开始酗酒,生意也垮了。家中经济越来越拮据,母亲终于也心灰,同意离婚。
——“这种理由很扯对不对,关我什么事。”路小透吸了吸鼻子,手腕一翻,把酒泼在墓碑上,“喝吧,酒鬼。”
她对他的感情很复杂。讨厌他,因为他毫无担当,不顾妻儿,带回家的永远只有满身酒气和酒债,他确诊癌症后,她甚至不愿意去照顾他。
当时离婚后的父亲,愈发不像样子,竟然成了酒馆门口的流浪汉。数年酗酒的报应很快到来——肝癌末期。
他没有接受治疗,反而一副得偿所愿的样子。
老实说,她只觉得他活该,但那时母亲为了保障家用和她的成长,选择了再嫁,只剩她可以照顾他了。
她不情不愿,很敷衍,他倒也不在意,只是絮絮叨叨地讲起了自己的一生,末了如是总结:
“爸爸很没用对不对,全部都搞砸了。”
似乎把她当作最后的稻草,抓住拼命告解。
他的后事按照遗嘱,不打扰任何人,不举行葬礼,也不入土,火化后,一小撮骨灰埋到先母墓前,其余扔进垃圾桶。
她没有完全照做,将大部分骨灰埋到奶奶坟前后,不知道是不是鬼迷心窍,剩余的一直带在身边。
那个满身酒气的人,那个总是吵吵嚷嚷如同烂泥扶不上墙的人,那个在最后的时光里突然重新变回慈父,毫无保留地坦诚他人生里的失败与痛苦的人,一眨眼只剩下那么一点灰烬,甚至不足一本书的重量,一丝一毫酒味也闻不到。
那感觉很奇怪,跟送别外婆时万分痛苦完全不一样,她讨厌他,却无法控制地可怜他,更荒诞的是,在新家庭里感到孤立无援时,那点灰烬竟然成为了她唯一的依靠。她感觉自己好像被剥夺了什么,积年累月的责怪甚至怨恨,渐渐失去依附,变得空空荡荡。当然,她也无法说出已经谅解他这样的话,于是渐渐不愿提起与他相关。
——“所以,你看,背叛了家人,怎么可能会幸福呢。”
路小透笑,眼底却有泪涌起。
所有人,一开始都是奔着幸福去的吧,但谁也不知道,一早埋下的炸弹,什么时候突然就爆炸,无人幸免。
胡大福衣兜里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戒指和项链: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
路小透闭上眼用力摇头,“不怪你,不怪你,是我什么都没有说。”
之后两人几乎没有交谈,只剩风声喧嚣,在等酒劲下去的时间里,路小透眼神飘忽地哼起了歌。胡大福后来找到这首歌,她反复轻哼的那段旋律里,歌词是这样的:
我忘了问,什么样的倔强,让我们不说一句真心话;
我忘了说,心里面的愿望,始终是要你的肯定啊,从你温柔眼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