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便又平静下来了，邬娜娜除了发布作品宣传外，没有任何个人动态，她的粉丝们致力于到处安利她的新作，也没有再搞小动作，出奇地安分。路小透得以心无旁骛地写新连载，对胡大福的搬家提议充耳不闻。
数天尝试无果让胡大福很焦躁，想来想去只有一种可能：“你其实不喜欢那种装修风格对吧？没关系，我们可以再换啊，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说。”
小象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来回，细长的尾巴以同样的频率左右扫动。
“没有，我很喜欢。”路小透答道。
敞亮，开阔，舒适，简单，她非常满意，如果是她自己买下的房子，她一定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搬进去。
看她岿然不动的样子，胡大福停下走动，抢走她的笔记本，“你的表情可不像喜欢。”
“还我。”
“不还。”
“真不还？”
“不！还！”
“行吧，那你摁一下w键，然后按两下空白键。”
胡大福疑惑地挑眉，不知道她什么意思，但还是依言操作，“然后呢？”
“然后按句号键，接着按住ctrl，再按s。”
胡大福摁完，突然反应过来，愤愤地将笔记本推回给她，“写稿自己写。”
“好，我自己写，不麻烦你。”
成功拿回笔记本，路小透笑得开心，恢复码字，胡大福终于再次反应过来，脸一板，重新抢走。
“我跟你谈事呢，写什么稿。”
路小透叹气，拍拍身旁，“你坐好。站着那么高，我脖子痛。”
待他坐定，路小透钻进他怀里，蹭蹭他面颊，“我真的没有不喜欢，相反，我很喜欢，非常喜欢，从人到房子，都非常喜欢，尤其是人。”
胡大福这才稍稍消火，嘴角忍不住扬起，但是，不行，先贤早有警示，要警惕糖衣炮弹。
“虽然是偷偷为你准备的惊喜，但是你不喜欢可以直说。”
路小透盯着他，半晌没说话，忽然叹气，“你呢？你喜欢么？”
“我喜欢什么？”胡大福不解。
“当然是装修风格啊，那是你的家，你喜欢么？”
胡大福领会她的意思，宠溺地捏了捏她鼻尖，“傻瓜，你喜欢就好了。”
“……”路小透忍不住又叹气，“那是你的家，我喜欢与否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自己喜不喜欢。”
“我的家就是你的家啊。”
“不，你的家是你的家，不是我的家。”
路小透这话一出，胡大福的火气卷土重来，眉一拧，“你说什么呢，我的家当然是你的家，难不成你现在要跟我撇清关系？”
“不是，你别激动，”见他真生气了，路小透赶紧抱住他，轻声安抚，“我们在一起还不到一个月，对吧？你不觉得……快了点？”
然而这次的安抚并不起作用，胡大福打定主意不让她含糊过去：“我们已经住在一起了，只是从你这里换到我那里，其他什么都不会改变，何况我那里比你这里好多了，你究竟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的紧迫逼人让路小透忍不住也烦躁起来：“搬家很麻烦，我们会不会有未来，根本不确定，如果坚持不了多久就分手了，到时又得费劲搬回来，这里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租到。而我从你那里离开之后，待在完全按照我的习惯和喜好布置的屋子，你又该怎么面对？重新打掉再恢复原来灰扑扑的样子把自己封闭起来么？”
尽管路小透自认为说得够清楚，但胡大福仍旧完全不能理解她的担忧：“我们不可能坚持不了多久就分手。退一万步说，就算分了吧，你不就是嫌搬家麻烦么，周一房管局一开门我立刻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分了之后我搬走，这总可以吧？”
“……”
谈话不出意外地再次陷入瓶颈，相拥仿佛也变得不对味，路小透无声叹气，从他怀中起身，被他一把拽回。
“为什么不说话？”
“可能是我想太多吧。你让我再想想。”
他捧起她的脸，不接受她目光闪躲，“既然是想多了，何必再想。”
她把脸从他掌间挪开，然后把身体的重量全部扔进他怀里，耍赖：“我困了，脑子犯糊，想睡觉。”
今天无论如何不想和他发生不愉快。
哪天都可以，唯独今天不行。
***
冬天的脚步近了，呼出的气能看见明显的白霜，街头的行人开始换上厚毛衣或者厚外套，年纪稍大的，已经穿上了羽绒服。人群中，有一个身影格外引人注目，是一个戴着毛线帽、身高傲人的长发女人，只见她行为鬼祟，像是在偷偷观察什么人，刻意过头地将衣领竖起遮住半张脸，躲在街边的植物背后，向酒店门内张望。
她目光所及处，一对着装显得正式的男女手挽手，正说什么，男人皱着眉，不太高兴的样子。
这时两对看上去年纪属父辈的伴侣相偕走向那对男女，那对男女于是停下讲话，跟长辈打招呼，女人偎过去，挽住男人的手臂收紧了些，两人的背影看起来亲密无间。
酒店外偷看的女人因惊讶而张圆了眼，迅速拉下碍事的衣领，掏出手机拨号、接通，然后传递小道消息一样压低声音——
“喂，小透？”
这个人正是程萌。
早上加完班后，她的路线计划是从蛋糕店到书店，然后再返回蛋糕店，去往书店的途中经过位于中心广场附近的一家酒店，一辆明黄色跑车跟她擦身而过，倍觉眼熟，恰好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于是留神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不得了，从车上下来的人竟然是西装革履的胡大福，紧跟着下来一个发长及肩、外套下穿着优雅礼服裙的年轻女人，女人非常自然地挽起他的手臂，而他竟然——没有拒绝？
二十分钟后，路小透赶来，表情还算稳当：“你会不会看错了？”
然而——
程萌指着她上身，“你的衣服？”
“衣服怎么了？”
路小透边说边低下头，一看，面色微窘，原来出门着急，穿反了，接缝处的褶此刻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明面上。好在毛衣没有花纹，看着不明显，便暂且略过不管。
这时胡大福进酒店多时，门口早已看不见，只能看到衣冠楚楚的宾客们或独身、或携女伴络绎而至，每个人手上都有请柬，似乎应邀而来，根据观察，路小透理性分析：“应该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什么重要的聚会吧。”
程萌不信，“有重要的聚会他出门前不跟你说？你可别忘了，这里到底还是‘酒店’。”
“可能因为我睡着了……吧。”
路小透话语间忽然没了底气，程萌立刻察觉：“你看，你自己都不信。”下一秒见好友笑得勉强，忍不住生气，“哪天不好，偏偏今天。”
“今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回去吧？没请柬应该进不去，在这儿等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程萌恨铁不成钢：“你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谈话间，一辆宝蓝色的车辆逐渐驶近，驾座上的人将车交给服务生后，并没有急着进酒店，而是朝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走去。
“你们在这儿看什么呢？”
两人回头一看，是郑阳，一样穿得很正式，深色西装，头发打了薄蜡，一贯清爽的形象中多了几分绅士的温雅，程萌看着他偷偷红了脸，低头假装整理鬓发。
路小透看看程萌，然后若无其事地笑笑，“没看什么。”
“来找大福？”郑阳问。
路小透犹豫了一下，摇头，“不找，不用告诉他我们来过。”
这一说，程萌急了：“找，怎么不找！”
郑阳被她们一正一反的态度弄迷糊了：“到底找不找？”
程萌这次抢答：“找！”
说完拉郑阳到一旁耳语几句，两人之间似乎有意见分歧，郑阳面露难色，程萌又说了什么，这才达成一致。
最终结果是，在郑阳的帮助下，程萌和路小透两人顺利进入酒店，混进酒会。
路小透的观察没错。这家酒店名为COK，是L市最大的酒店，外观具备浓郁的现代欧式风格，精致典雅的花纹，加上极富奢华和艺术感的装饰，深得上流人士欢心，许多高级商业酒会都会选择在此举办，今天也不例外——L市商圈每个季度固定举行一次酒会，由各行业中的龙头企业轮流主办，市内优秀企业几乎都会受邀，不拘规模大小或位置高低，既是行业交流，也是商机和消息的流通处。
这一季主办方是胡昌盛领导的公司，因而身为儿子的胡大福被再三叮嘱，如果没有要紧事，绝对不能缺席。
酒会大厅内人数不少，但路小透毫不费力就认出了胡大福，不容忽视的身高、好看的眉眼、明亮的笑容，以及……骚包惹眼的白西装，他身旁女性甚多，开屏的雀翎一样围着他，引来不少男士妒火熊熊的眼神。
笑意不自觉迸出——好一只闪闪发亮的孔雀。
“你还笑得出来，”程萌恨不能掰开她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你看，我在门口看到的就是那个女人，她现在还挽着他呢，不会这么久了一点都没放开过吧？”
说着忽然捂住肚子，神情有些局促。
顺着程萌手指的方向，一个穿香槟色及地礼服裙的女人进入路小透视线，角度的关系，刚才并没有看到他们的手，女人稍微侧身之后，才露出紧密交挽的手臂，不知聊到什么，那撮人大笑，女人微偏过头，枕到他肩上，他瞥了女人一眼，没有拒绝。
脑子里有什么轰地冲向天灵盖，一瞬间晕眩。
路小透攥紧衣角，稳住自己，捂着肚子的程萌四下张望，找到卫生间方向后扔一下句“我去趟厕所”便急急跑了，没有留意到路小透的不对劲，郑阳注意到了，看向路小透视线落脚处，尴尬地咳嗽一声，把白眼默默埋进心里，替好友解释：“大福是当着众人的面，不好拂了对方面子，你千万别多想。”
路小透一下子缓不过来，不敢开口，于是摇了摇头。
郑阳见状有些担忧，“要不，我把大福叫过来吧？”
路小透还是摇头，怕他真把胡大福叫过来，勉强开口：“我没事，也没有误会什么，你先过去找大福吧，拜托你带我们进来已经很不好意思了。”顿了顿，“别告诉他我来了，一会儿程萌回来我们就离开。”
把郑阳支开，路小透松口气，她此刻心情烦乱，没法应付任何人，目光下意识回到胡大福身上，他和那个女人依旧保持手挽手的姿态。
忽然有人戳了戳她肩，一个轻快的男声随之响起——
“小朋——”
路小透回身，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跟胡大福有几分相似，年纪也相仿的样子，在她冷冽的瞪视下，男人不明所以地吐完词尾“友”字，继续套近乎：“你是哪家的小妹妹？走丢了么？需不需要小哥哥帮忙？”
“谢谢，不需要。”
路小透扯开一个干巴巴的笑，转身离开。
被晾在原地的男人自我安抚地笑笑，“难道衣服反穿是现在年轻人的潮流？”
五分钟后，郑阳和程萌一前一后接到短讯，来自路小透，内容是她有事先走，晚一点回家，程萌就拜托郑阳了。
程萌立刻打过去，已经关机，酒店内也找不到人。
“怎么办，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对程萌过度的焦急，郑阳并不理解，听程萌道出因由后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两人合计一下，决定不再瞒着胡大福，胡大福第一反应跟郑阳一样。
“今天怎么了？”
程萌脸一垮，“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路小透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