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眼花缭乱。
路小透此刻脑子里只剩这一个成语，货架上的商品五颜六色、琳琅满目，五颜六色的人们推着购物车，杂乱无章地在货架间穿梭，挨挨挤挤，还很吵，大人的孩子的哭闹笑叫全部混在一起，情不自禁看一眼时间——
“这真的是晚上八点的超市么？人太多了吧。”
换了一身白黑撞色休闲搭配出门的胡大福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打量她，“你从山里来的啊，这个点儿人一直很多的。”
“……是，我从山里来的，要不怎么会跟猴子在一起。”
她只是不上班之后出门越来越少，做饭什么的嫌麻烦，全靠外卖解决，平时顶多会去附近的便利商店和小超市，那些门店基本一到下午就变得冷清，这种大超市她已经很久没来过了。
见她扭头就走，胡大福赶紧迈开步子追上：“比起猴子我还是喜欢大象。”说着拉起她的手，“人这么多，走散了怎么办，你可得牵好我。”
“打电话就好了，再说你这么大人，怎么可能走散。”
真没情趣。胡大福撇嘴，换个策略，将购物车推到她面前，“我手有点酸，你来推车吧。”
路小透不疑有他，接过购物车，不料下一秒被胡大福从背后围住，困在购物车和他之间，只能被动地跟着移动。
在旁人看来这是一对有爱的年龄差兄妹或者叔侄，忽见男人低头撩开女生颊边的发，深情款款地印下一吻，于是窃窃私语开：现在的小姑娘不好好上学，到处勾搭男人，跟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一样。胡大福一听眉头皱起，想提醒那个故意说得很大声的大婶，胡乱造谣是不对的，路小透拦住他，“一个路人而已，不用在意，人生那么短，要把时间浪费在喜欢的人和事上。”
然而说完后还是离开了胡大福的怀抱，恢复并行的状态。
胡大福对此颇有怨言，“说话不算话的女人，上一秒说要把时间浪费在喜欢的人身上，下一秒就把我甩开了。”
路小透脸红了红，“太亲密了，人这么多，不习惯。”
她以前跟徐立辉的相处模式一直都是“平平淡淡才是真”，在人前很克制，并不会出现过分亲密的举动，顶多牵手，她觉得那些亲密举动是很隐私的事情，徐立辉也认同这点。
“难搞的女人，这不行那不习惯的。”胡大福嘟囔。
他以前跟倪娅的相处模式就不会这么拘谨，光走在一起就足够引人注目的他们，时不时秀个恩爱放个闪什么的，完全是家常便饭。
路小透眯起眼：“你说什么？”
胡大福赶紧摆手，“没什么，没什么，赶紧挑食材去吧。我饿了。”
偶发的小插曲并未影响心情，两人说说笑笑地往食品区走去。
要说为什么会突然想起逛超市买食材，还得从上一话说起。跟路小透做了一个不太爽的约定，胡大福狠狠地吻她，要求她补偿，这所谓“补偿”嘛，不言自明，然而衣服褪到一半，响起了咕噜噜的声音——胡大福肚子饿了。
路小透起身拉好衣衫，然后把手机递给他，“点外卖吧。”
“不是吧，”胡大福无法接受，“昨天是我们确定关系的日子，吃外卖，今天是我们成为恋人的第一天，还吃外卖？难道不需要庆祝什么的？”
路小透打开冰箱，“要不像韩剧里一样，打个蛋，煮泡面？”
望着冰箱里仅剩的两包泡面和零星几个鸡蛋，胡大福哀嚎，“我可以选择像动漫里一样么？女朋友贤妻良母地为男朋友煮一桌爱心饭菜？”
“我怕我煮出来你不敢吃。”路小透真诚无比。
“……”忧郁瞬间占领胡大福的心，几秒钟后，他重新打起精神，“没关系，那我给你煮一桌爱心饭菜好了。”谁煮不重要，她不会他会，重要的是第一天要留下美好的纪念。
路小透诧异地扬扬眉，“你会做饭？”
说到这个胡大福有几分得意，“中餐西餐都还行吧。”普通料理他还是上得了台面的。
谁知路小透略微思索后摇头，“还是算了，做饭麻烦，要洗要切要煎炒蒸煮，吃完之后还得洗碗收拾，太麻烦了。我们将就吃点儿吧。”
“吃饭怎么能将就？”这可是人生头等大事。
在胡大福的坚持下，临时决定来超市，路小透答应时在想，正好，可以存点粮。
食品区比其他区拥挤得多，转身都很费劲的样子，不过路小透很喜欢这个区域，尤其熟食和果蔬区，有生活的轮廓和香味，能够勾动人的味蕾，一并勾起的还有对生活的期待。一旁有个母亲将五六岁大的女儿抱起来放进购物车，小车滴溜溜向前进，小女孩滋儿哇欢叫，胡大福见状戳一戳正在看熟食的路小透，跃跃欲试。
“你看人家小孩都坐在车篮里，你也坐进去？”
路小透翻个白眼，“你怎么不进去。”
“我可以进去，可你推不动我呀。”
路小透选好一盒烤翅中放进去，并没有任何笑意地一笑，“福师傅，你的乘客已到达。去吧，福卡丘。”
胡大福自动略过调侃，一惊一乍地将烤翅放回原位，“明明说好做饭，你拿什么速食。”
“晚饭做饭不影响宵夜，我半夜赶稿需要补充能量，难得来一次，当然要买点储粮。”
说着把烤翅又拿起放进购物车，胡大福见状又要拿出来，路小透垮下脸，胡大福手顿住，讪讪地收回，“算了，你喜欢就好了。”
接下来胡大福拿意面，路小透拿方便面；胡大福挑牛排，路小透挑卤肉；胡大福选红酒，路小透选果啤；胡大福看蔬菜，路小透看零食……车篮内摞起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唯独坚果和水果两人一拍即合。
离开食品区后路小透顺便去了日用品区拿卫生棉，胡大福有些尴尬地别开脸，不经意瞧见成人用品的货架，嘿嘿坏笑，要拉着路小透过去，路小透死活不去，于是他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她脸颊瞬间染上绯红，扭扭捏捏地跟了过去。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终于选完，购物车满满当当。
结账时，前面遇到说她小姑娘勾搭男人的大婶就在身后，又跟人窃窃私语开，路小透想了想，还是有些不爽，拦住正要付款的胡大福，将自己的手机递过去结账，回头看对方一眼，意为：这下不是勾搭男人要钱花了吧？大婶音量小了些，谁知说出的内容却是：“啧啧，原来是包养，现在的小姑娘家里真是钱多得没地方花了。”
路小透一个踉跄，心下叹服，果然不能指望心存偏见的人看清事实。
胡大福大笑，“原来我是被你包养的小白——”
“脸”字在路小透毫无温度的注视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回到家时已经十点多，一天的忙碌还没有吃晚饭，几大袋东西从小区门口拎到住处，胡大福肩膀酸痛不已，一进屋就直接把东西放地上了，自己跟着往旁边一摊。小象小心翼翼地踱到购物袋跟前，鼻子使劲嗅。
路小透把买给小象的罐头找出来打开，小象便安安静静地到一旁吃东西去了。眼前的男人和小猫，以及装得满满的购物袋，让路小透心中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满足感，她笑眯眯地望向胡大福，“辛苦了~”
胡大福不依，“一句话就想打发我？”
边说边把脸递到她面前，撅起嘴，讨要奖赏，路小透凑过唇，郑重其事地啵一口，“亲爱的大象先生，今天辛苦你了~”
胡大福心神一颤，“不够。”说完抓住她的肩直接扑倒。
旁边的小象从美味罐头中抬起眼，看了几秒，表情木然，而后转个身，继续吃东西。
那边空气都要烧起来了一样，即将擦枪走火的时刻——
“咕噜，咕噜噜。”
这回发出呐喊的是路小透的胃。
路小透有一点不好意思，胡大福挣扎半晌，认命地起身，“我先去弄吃的。”
两人把袋子里的东西分拣出来，需要放到冰箱的胡大福拿了过去，按照分类整整齐齐摆好，打开冷藏室时看到角落里有一颗糖果。
他记得，跟周昱晗有关。
想起那天她就那样让那小子抱了，不生气还加以安慰，语气不自觉发酸，“糖也是食物，有保质期的，你打算留到什么时候？”
路小透走过去，接过糖，“我也不知道，这是跟周奶奶相关的最后一样东西了，总是有点舍不得。”
“人已经去了，你别总惦记了。”
路小透叹息：“你说的也对，糖果毕竟有保质期，放久了味道会变。”说着递给他，“给你吃吧。”
“我又不是小孩子，为什么要吃糖。”胡大福拒绝跟那小子相关的东西。
“周奶奶说，把糖果给喜欢的人，这样他们的人生就会甜甜蜜蜜。”
那个对世事早已混乱的老人，忘记了子女的遗弃，忘记了世间她所有的羁绊，却始终没有忘记随身携带一罐糖果，遇到对她好的人或者她喜欢的人，就会送一颗给对方，像小孩子一样，带着可爱的执拗，睡觉也不曾放下糖果罐。
路小透陷入回忆中，眼眶有些湿润，没注意到胡大福一听到“喜欢的人”几个字，表情立刻变了，不屑一收，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糖果将糖纸撕掉直接塞进嘴里。
“看在你这么喜欢我的份儿上，我就给你面子收下吧。”
路小透一愣，“咦，你刚刚不是说不吃？”
胡大福没有回答她，而是俯下身吻住她，小小的糖果在她和他口间兜转，甜味从味蕾开始，一直蔓延到每一个细胞。
直到糖果完全融入两人口津，长长的一吻才终了。
路小透脸颊绯红：“你还不做饭去。”
胡大福满意地复又啄她一口：“遵命，我的猫咪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