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芸杉初初被夏十七这么一问，心中还有些奇怪，当下却垂了眸，十分柔顺地说道，“欢姐儿年纪小，不能去学堂，平日里都是我教她一些诗词白话。”
“你如今还在教欢姐儿吗？”
夏十七的眸光有着出乎寻常的明亮，仿佛有道极为透彻的光，叫人无所遁形。
陈芸杉忙道，“闲暇时候还是会教一些的。”
“你可否帮着我带一带星沉呢？平日里你教欢姐儿的时候，提点星沉几句便是。”
夏十七和星沉年岁相差很大，夏十七不需要学些太基础的东西，而星沉需要学这些。如今还没有替星沉找到他的双亲，更别提她身上一两银子也无。
让陈芸杉教一教星沉，暂时是最好的选择。
陈芸杉只怔了一会儿，便点头应下，毫无不痛快的模样。
“我先去洗掉这些衣裳了。”
夏十七自觉无话，跟陈芸杉打了招呼便离开了。
陈芸杉忙拦着夏十七道，“我这院子后头走过去不远有个天井，这两日我都是从那儿打水洗的衣裳，不如我带你去，省得你还跑去后厨那边。”
“好，麻烦你了。”
夏十七说话时是面无表情的，陈芸杉却忽的闷声一笑，转而又抿抿唇，掩下自己的笑意。
夏十七奇怪道，“你笑什么？我面上有东西？”
“不不不，我只是觉得夏姑娘平日不笑的样子十分严肃。相较于此，我还是喜欢见到夏姑娘笑的模样。”
“哦。”她笑的时候好像是挺少的，若是她笑起来好看，那她多笑笑也无妨。
夏十七心中想着，耳边忽而窜过一道声响，她错身上前，将陈芸杉掩在身后。
“哎呀！”陈芸杉蓦地被撞了一下，险些摔跤。
而当她抬起眼，才发现院内不知何时又多了两道身影。
脚下的青石板因为常年潮湿而生了一些苔藓，绿油油的触感瞧上去便很油腻。抬了头，耳边滴滴水声落入水面，仿佛有滴水穿石的意味。
“叮咚——”水滴融进古井。
陈芸杉有些惊魂未定，忍不住伸手握了夏十七的一截云袖，小心打量着前方俩人，十分畏惧。
“夏姑娘，咱们要不要喊人来？”
夏十七一手尽数搂了衣裳，空出一手拍拍陈芸杉的手背，力道很轻，却给人以安心的感觉。
“你先回去，他们要找的不是你。”
陈芸杉咬了咬下唇，“可我不能将你一人放在此处不管……”
“回去吧，你帮不上我的忙。”夏十七似乎是叹息。
陈芸杉无意识地收紧了手指，片刻之后终于放开，在那俩人空洞的眼神之下，满心渗然地朝后跑去。
夏十七十分淡定，“小三，小四，你们找到了幕后指使之人？”
小三小四蓦地下跪叩拜，嘴里说着，“拜见主人！”
“……下回拜一拜就够了，不用跪下。”
小三小四抬起头来，彼此望了一眼，又起了身，朝着夏十七深深一拜。
“主人万安！”
夏十七“嗯”了一声，换了手抱衣裳，小三小四立即走上前来，想要帮夏十七接过衣裳。
“小三，你去打水上来。小四，去给我找个装衣服的木桶和板凳。”
小三和小四虽成了没有个人意识的蛊人，手脚还是十分勤快。小三走到古井边上抓起木桶边沿就往古井里一丢，粗壮的缰绳随着木桶一同下坠，转眼便听见古井里传来极响的一声落水声。
小四也找来了一个足有四五寸长宽的矮圆桶，右手还拎着一方小板凳。
夏十七将衣裳尽数放进圆通之中，才坐在小板凳上，浅浅吸气，平复着自己的呼吸。
“自己说说吧，你们为何来找我？”
小三小四对视一眼，面无表情的模样像是和夏十七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只不过夏十七知道，蛊人没有情绪波动，倒是她修炼成了精，用蛊虫做成的心脏还会纠结百转，让她体验了一番酸甜苦辣。
小三上前两步，一手按在自己胸口，垂了脑袋深深鞠躬。
“主人，小三无能，查不到背后指使之人是谁。”
小四也上前道，“小四也未曾查到那背后指使之人。”
“你们是怎么查的？是不是直接问人，指使你们杀苏斐南的背后之人是谁？”
小三小四莫名有些惭愧地低下了头，不敢直视夏十七。
夏十七一边观察他们，一边静静问道，“你们是不是没有花心思？”
小三小四深深地俯身下拜，“主人，小三（小四）知错了。”
这俩个蛊人并没有完全失去身为人的情感，他们还记得要怎么做事，还会露出惭愧的神情，并不像是完全被控制了心神的蛊人。
夏十七猜测，只怕是他们的心口的蛊虫要他们听命于自己，至于旁的事情，他们并不在乎，也不会花心思去做。
比起那日日行走在街头无所事事的浪荡青年，小三小四并没有好到哪里去，他们只是多了一颗忠诚的蛊虫之心罢了。
眉间，却忽然凝起一股忧郁。
夏十七浑然不觉自己此时出神的模样有多么好看，她任由思绪放空，而心头却猛然一震。
“若是……蛊人还是人呢？”
这一声呢喃，落在了小三小四的耳中，他们侧了侧头，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主人这话的意思是什么？
夏十七心口的蛊虫忽而狂躁起来，她紧紧蹙了眉，一手按住心口，两道凌厉的眸光直直射向小三小四。
小三小四立即下跪，毫不犹豫的姿态坦荡利落。
“请主人责罚！”他们不知道夏十七为何生气，却顺应了心中想法，当即下跪认错。
夏十七狠狠咬住牙龈，本来蛊虫之痛她很快就能忍过去，但她却自己陷入了极深的思考之中。
多年前，毒老头将她倒着悬挂在树上七七四十九日，每日他都会放她的血，由着一条蛊虫爬进她血肉里。
那时候毒老头的蛊虫并不厉害，足足到了四十九日的头上，那最后一条蛊虫才蚕食尽了她的心脏。
及至如今，她养出来的蛊虫蚕食了小三小四，却并没有将他们变成完全的蛊人。甚至于，夏十七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完全的蛊人！
蛊人，永远都毫无情感可言！
而小三小四除了对她忠诚以外，瞧上去也就跟普通人一般！
是她的错？还是蛊虫的错？
夏十七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她错了吗？蛊虫又会有错吗？
她心知她养的所有蛊虫都是好样的，个个都能治病救人，哪怕平淡无奇地活到最后都能诞下一大批的虫卵。她还以为天底下所有的蛊虫都是这样的，直到那日她见到那条宝蓝色的蛊虫。
是否……她还有很多不知道不了解的事情？
小三小四见夏十七久久不言，便也长久地跪着。膝下青绿的苔藓湿滑油腻，一丝丝的阴冷顺着他们的腿窝攀上来，他们浑然不觉。
许久之后，夏十七轻轻闭了眼睛，脑海中的一团乱绪似乎找着了头儿。
“小三，小四，我再给你们三日的时间，届时我要知道答案。”
夏十七睁了眼，将手卷在唇边，淡淡吹出了一声，这声响极为奇妙，似如天上余音寥寥，又似海中万物长鸣。
小三小四瞬间变了脸色。
“三日之后，我会吹响一曲，希望那时你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
小三小四越发畏惧，整个人几乎贴在了满是苔藓的地上，他们唇贴着青石板，沉声而又决绝，“请主人放心，我等定不负使命！”
夏十七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小三小四再也无话，匆匆离开之后，夏十七举起了左手，借着明灿灿的日光瞧了又瞧，只见白皙的指根通透得好像一块白玉似的，比起旁人的手，她的手要显得怪异的多。
蛊人有蛊人的沟通方式，夏十七记得毒老头嘟囔过一回，以深海鲛人骨制成的骨笛可以号令全天下的蛊人！
她知道深海鲛人骨几乎是不可能寻到的，先前还以手为工具，练过一段时间的哨声。哨声高低轻薄，自成一曲。
她自然是能号令她的蛊人。
小三小四此番一去，想必会上心一些。那背后指使之人，她总有一日要寻到！
夏十七俯下身，将桶中井水尽数倒入木盆中，细细清洗了这些衣衫，才回到院落之中去晾晒衣裳。
“夏姑娘！”陈芸杉站在院落门口左看右看。
“别怕，他们走了。”
夏十七知道陈芸杉是在找谁，她并没有解释的必要，陈芸杉知道得越少越好。
陈芸杉松了口气，才踏进来一步，却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小步跑到自己院子里，拿了几根厚实的竹竿过来。
“夏姑娘，你这院子里没有晒衣裳的竹竿，就用我那边的吧！”
夏十七点点头，说了一声谢。
她回过身，星沉正和欢姐儿坐在树下，二人中间还放了一张纸，陈芸杉注意到夏十七的眼神，忙解释道，“我用了你房里的笔墨和宣纸，给两个孩子写了几个字，教了他们要怎么认呢，他们现下正在复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