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辉城到云映国都，当初暮云臻在初春时节动身，用去三个多月的时光。此时他们一行人在冬日启程，轻车简从，却有个昏睡的天枢，速度并不能比那浩浩荡荡的公主依仗快多少。
天纨一开始十分担心楚天曜会来追自己，她们自出发起就不断地天降大雪，几度遇到封山，不得不走走停停，有几日只能住在山林农家，颇为简陋。纵使出发前都已做了心理准备，然而当现实展露其冷酷的一面时，还是令人沮丧。
好在有林承泽传递消息，让她心中有数。这日他们总算到了个大一点的市镇，连忙储备物资，又在镇上最好的客栈住下休整。
几日的餐风饮露，让大家都有些疲惫，几名弟子还好，但暮云臻眼见着是有些撑不住了，一进客栈便躺到在榻上，须臾就进入了梦乡。
天纨也很累，她经历了那么多重伤、中毒，饮下不知多少对身体有损的汤药，在马车上便觉得难受，见到喧软的被褥也想立刻钻进去。可她还是坚持着看大家安顿好，尤其是天枢，他在昏迷中，舒不舒服无法言语，便叮嘱安平、安顺为他沐浴、剃须、更衣，随后自己又坐在他身边说了如今的情况，这才离开去休息。天枢当然是一点情况也无，但天纨总觉得他知道发生的一切，只是无法醒来。
次日外面依旧是茫茫飞雪，因年节将至，商铺都开着，黄媖带着几名弟子去采买，回来后交给天纨一个小竹筒。那是绑在鸽子腿上送来的。
天纨知道这是林承泽送来的，倒难为那信鸽在这大雪天里竟未迷路。
打开只有五个字：可徐徐归矣。
从这字条中传达的意思，楚天曜并未对她的失踪有所动作，天纨虽不知为何，但还是相信林承泽。可她也不会因为这个字条就放慢回程的脚步，只有越早到达云映国，才越安全。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天枢。
她将纸条丢在炭炉的火上，看它化作灰烬，这才推开窗，冷冽的风扑面而来，几片雪花落在她莹白的掌心，倒令她精神一震。
一队官兵自窗下经过，进了他们所住的这间客栈，小二殷勤招呼着，只听为首的将领吩咐小心看管后车上的箱笼，又让小二尽快上饭菜，他们还要赶路。
不久黄媖从外面进来，对天纨道，那队官兵是负责运送贡品入京的，让其放心。
天纨点点头，觉得屋内闷得慌，便打算到大厅去用午饭。反正她如今是男装打扮，又戴了面具做了易容，任谁也不会发现她。
其实她吃饭是假，想听消息是真。
果然那些官兵一边吃一边跟旁边客人闲聊，小二一边上菜一边问是否要住一晚，毕竟大雪看着一时半会不能停，前方进山难走，不如等雪停。
“确实如此，谁不想路好走了再过啊，可没办法啊。”一个官兵叹了口气，眼睛瞟了眼外面的马车：“咱们能等，那贡品不能等。倒不是怕别的，就怕坏啊。”
于是说起那些贡品，是南边温暖之地的平康城在温室中栽培出的葡萄，以快船连藤带架运来，马车中放置火盆维持温度，只为在除夕夜宴上供皇帝欣赏。
“乖乖，这种天气还能有葡萄！”小二咋舌：“那得多娇贵啊，别的水果不比它好运？苹果香梨什么的。”
官兵摇摇头：“听说纨夫人喜食葡萄，又是多子的好意头，这才专门栽种送来的。”
“说起纨夫人，我看就要成为皇后了吧。”旁边有人道：“皇后在九成宫里出家了，看陛下对纨夫人这劲头，没准年节里就有旨意呢。”
“可不是，如今林家也是风头正盛，两个嫡女，一位是一品夫人，一位是二品贤妃，儿子又是大将军，哪个豪门比得上呦。”
“不过听说纨夫人身体不好，在金乌宫里休养，陛下怕妃嫔打扰，还特意下了旨意。好像偶尔出来一两次吧。”
“哪里是身体不好，就是怕那些妃子打扰，或者使坏吧。听说可能是有孕了呢，就算还没有，陛下日日去看望，有皇子还不是迟早的事，那时立为皇后更是名正言顺。”
众人议论纷纷，天纨慢慢吃着一碗面，心中百味陈杂。
她终于明白青阳明凤的那颗无双珠是什么了。她变成了楚天曜心爱的人的模样，这是她的心愿，可她也失去了自己，活成了另外一个人。
从此，她只能作为林承纨活在金乌宫中，皇帝日日去看望，她也清楚，他看的不是她，他的好也不是为她，他的爱更不是给她。而是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天纨。但她只能接受，并且要“乐”在其中。
青阳明凤已经足够像自己，偶尔出现也不成问题，但楚天曜不会立这个“纨夫人”为皇后，她只会永远是享受帝王专宠的妃子。至于六宫管理之权，也定然是贤妃的。所以，如果楚天曜真的要立后，也只能是贤妃林承熹。
天纨叹了口气，眼中微酸，她确实可以如林承泽说的“缓缓归矣”，因为，楚天曜已经知道了。甚至将之前的一切串联起来，他早就知道了。知道了她已经想起一切，知道她要回到云映国回到寐宗，知道她前期所有的动作与计划，甚至还帮了她。
她想起他跟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你回去吧。”
那是他的放手，是他的成全。
天纨突然想大哭一场，可在这热闹的大厅，她只能忍住，默默地吃完那一碗面。
等那些官兵走了，天纨招呼小二记账，又让他再做一些热汤面送到二楼他们住的房间。
“听那几位官爷说，贡品是用快船送到最近的渡口，再以快马送去天辉城，这天气，还能有船？”天纨仿佛随意问道、
小二点点头：“有啊，虽然天冷，但大河没有结冰，还是可以走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