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暮云臻又来劝说天纨跟她上岸逛街。一副天纨不去就不罢休的架势。天纨耐不过她的撺掇,跟她上岸去逛了市集,确实热闹,在这新年的前一天,家家户户张灯结彩,趁最后的时间准备年节的物品。
天纨吃了些小吃,有些胀气,加上吹了风有些头疼,回到船上也没用午饭就睡了,等到黄媖来唤她,已是日暮时分,船上还有不少乘客,大家聚在大厅里一起过年。
天纨不爱热闹,这样欢欣美满的团圆时刻,只令她更觉孤单。都说每逢佳节倍思亲,她的亲人在哪里呢?母亲早已仙逝,父亲从未尽过他的职责甚至不认她这个女儿。如父如母的天云子躺在寐境之地,等着她解救。如兄的天枢在隔壁屋子,她祈祷他不要醒来,至少在到底寐宗之前。她的另一个亲人,远在天辉城中。今夜,他是否还会站在城楼上,许下新年国泰民安的愿望,洒下吉祥的喜钱,接见万邦来使,接受万民叩拜,点亮新年的第一盏华灯。
在那高高的城楼上,在那繁盛的除夕宫宴里,他的身边,又会站着谁,与他做出龙凤呈祥的姿态呢?他的目光,是否会落在虚无的远方,想念自己呢?
“船长说今晚在大舱里办猜灯谜,还有宴席,请了歌舞,给咱们留了第一排的位置,堂主一起去吧。”黄媖一脸期待。
“我有些不太舒服,把饭菜送到师兄房中吧,我过去那边。你们去玩吧,今天是除夕,都开心些。”天纨觉得心口似有东西堵着难受,人也懒懒不想动。
黄媖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堂主可要让大夫看看?您这段时间饮食清减了不少,人都削瘦了。”
天纨笑着摇摇头:“哪有那么娇气,想来是以前没怎么做过船,有些不适应罢了。”
她说的在理,黄媖他们多少也都有晕船的症状,便没多心,不久送来四凉菜四热菜并一个锅子,还有温好的蜜酿与点心果子,这才跟其他人一起到大厅玩乐了。
天纨坐在天枢身边,一边吃东西,一边对他说话。
他是她如今身边唯一的亲人,在这佳节之际,也唯有她陪着他,才不显孤寂。
“师兄,其实我能理解你的心愿。就像我,也会想拿回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那不仅仅是身份,是权力,更是骨血里流淌的坚持。但这世上没有什么一定要怎么样,很多时候,我们以为自己想要的,并非是真的可以令我们没有遗憾的。”
她为自己倒了杯酒,敬了敬天枢,又道:“这些日子在船上,左右无聊,我便回忆着这些无双珠的主人。从宛娘开始,到青阳皇后为之,他们有的人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想要的也确实是可以令他们没有遗憾的。就像宛娘,虽然她再也看不到儿子的模样,可人在身边,就是最大的满足。有些人以为自己知道想要什么,然而老天爷给的却并非他们认为的。而他们为能通过功法实现心愿而付出的,也往往出乎意料。就像钟离紫珺,本以为她会失去钱财,可失去的却是最爱的人,是她本以为可以度过余生的伴侣。”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有时我在想,这个代价是否太过残忍。就像楚云晖,付出了生命。可转念想想,对他那样的人而言,下半生被囚禁在方寸之中,恐怕还不如叫他死去。”
她幽幽叹了口气:“宛娘、华婉、云暄、紫珺、钟离相、皇后。我们才完成了一半……可时间,却没剩多少了。”
她又饮下一杯:“所以我着急回到寐宗,如今单凭我一人,已看不到下一个无双珠的主人是谁,只能回去请长老协助。你不要怪我用这样的方法,你要知道,我的放弃,不比你容易多少。”
她揉了揉眼睛,为天枢拢了拢被角:“今天的除夕,咱们说点高兴的。还记得在寐宗的每个年节吗?师尊让咱俩比试,谁赢了谁得荷包,每次都是我赢。其实我知道,并不是我厉害,而是你故意让着我。不仅是年节,每一次,你都让着我。”
她笑起来:“你一直以为我被毁容是你的不小心,如今你知道我其实好好的,会不会后悔曾经让着我啊?”
又拍了拍天枢,笑容更盛:“可是一想到你输给的是师妹,不是师弟,会不会觉得自己很笨啊?”
外面突然想起炮仗声,窗外的天空被绽放的烟花照亮,那么盛大,那么夺目,那么绚丽,原来不知不觉间,竟已是子夜,新的一年到来了。
黄媖与其他几人从门外笑嘻嘻进来,向天纨施礼,她一摸腰包忙道:“给你们封的红包还在我房里。过去那边吧,别扰了师兄。”
大家簇拥着她走了出去,门关上时,没人注意,床上一直昏睡的天枢的手,动了动。随后他睁开眼睛,看着廊上走过的人群,当先一人有着纤细的脖颈,优雅的仪态,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人身上,微微笑道:“我怎么会后悔呢,天纨。难道你不明白,你是师妹,比是师弟,更令我欢喜么。”
但等贴身照顾他的安顺回到房中,天枢与之前毫无二致。
第二天是大年初一,船也不开,天纨正在睡梦中,忽被一连串紧急的敲门声惊醒。
“堂主,不好了。”是黄媖压得极低的声音,带了微微的恐慌的颤抖。
天纨一个激灵便起身,随手披一件棉袍:“进来。”
清晨的光照在黄媖脸上尽是煞白,令天纨的心都无端揪起来。
“怎么了?”她盯着黄媖问道:“难道有追兵追来?”
黄媖摇摇头,脸色更加不好看:“天枢堂主他……他……”